童年
旧事
从小,商荷华就听人提起,她的父母是一对情深伉俪。
她的父亲燕穆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因病离世,不到一年,她的母亲芈穰郁郁而终,她的祖父、虞君燕孚感怀长子,将她接入宫中教养。
这只是外人所见,商荷华从小就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事情。
从外看来,虞宫只是一座不算恢宏的宫闱。但这之中藏有许多不算秘辛的秘辛,譬如荷华总能注意到宫中有些隶妾小腹隆起,但几乎从未见过他们抱有男婴;燕孚年老多病,虽碍于姜礼,不敢明目张胆人殉惹人非议,但荷华知道,宫中一些工匠、乐师和侍人,被陆续调走用以建造陵墓,直到燕孚死后,荷华都没有再见过他们;荷华曾在秋冬时节随宫人路过虞国粮仓,目睹已经板结发黑的陈粟正被装上牛车,啬夫正和商贾谈及要将这些陈粟卖给边戍的野人和军士,毕竟国库空虚,粮仓年久失修又无力修缮,能将腐粟卖成钱,是上头人都默许的、两全其美的方法。
之所以说不算秘辛,是因为这些事宫中人都习以为常。而荷华偏偏是那个异类,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。
略长大些,商荷华就从芈烛那里得知了许多父母的事。芈烛是她的从母、母亲芈穰的妹妹、也是她父亲的媵妾之一,在先太子穆与芈夫人穰都过世后,芈烛主动担起照料教养她的职责。芈烛也是蓟国公主,识文断字,善于属文,只是相貌丑陋,性格也孤僻,反倒因此躲过一劫。
为什么说躲过一劫?芈烛告诉她,先太子穆根本不是病死的。
“比起他的父亲,他还算个好人。他奉行古礼,认真研习姜礼,试图恢复敬天、恤民、节用的旧俗。”
芈烛说,他曾尝试削减宫中用度,却被燕孚以不恤君父的缘由驳回;他曾指斥巫祝虐杀婴孩,请求废止淫祀并严惩巫祝,却被燕孚警戒莫要干涉大典。在他生前,他被人认为过于迂阔,名声并不算很好。
在他死去那年,边境山民部族因硬木被强征爆发叛乱,燕穆力主安抚,轻车简从亲赴边境谈判,以承诺减轻征调、划定猎区为条件,暂时平息了事态。临行前,山民首领赠送了不少当地特产,以及一名熟悉边境地形的老猎人作为向导,以表诚意。
一行人行至险处,车轴忽然崩裂,车轮脱出,主车撞上山岩,燕穆被抛出车外,左腿胫骨被碎裂的木刺深深扎入,伤口极深。随行医官只能以铜刀割开皮肉,勉强取出大块木刺,草草包扎。当夜他们宿于荒僻驿站,天气骤寒,太子发起了高烧。亲信想要快马回都城请更高明的医者,边境尉官却以近日山民余党活动频繁为由,拒绝了夜行的请求。
高烧中的燕穆决定不再停留,而是由那名老向导带领,抄一条更近但崎岖的山路,尽快赶回都城。然而,这条近路涉过一条冰冷的溪涧。马车颠簸,伤口在寒冷、潮湿和持续的震动中急剧恶化,宫中医官面对如此严重的感染和持续的高热,也只能束手无策。数日后,太子在剧痛和高烧中逝世。
燕穆死后,燕孚震怒,发现他所乘的车辆疏于检修,一连处死几个工匠,又认为太子是因向导带路不当才致其感染严重,老向导悲痛欲绝,最终自戕以证清白。燕孚再次发兵,清剿了包藏祸心的山民残部。众人最终盖棺定论——意外、天命、蛮夷之祸,最终杀死了先太子穆。
说到此处,芈烛幽幽叹了口气。
“如果只是如此,姊姊就不会死了。”
芈穰本就因生产而身体亏损,燕穆猝然离世后,她就病倒了。
巫祝们与太子穆不睦。他们称芈穰之病是哀伤过甚,魂魄离散,需要移宫静养,芈穰被迁往偏僻阴冷的宫室,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,自然也得不到良好照料。芈烛言辞激烈、力排众议才得以进入宫室,可眼见太子穆身死,她们就都变成了多余的人,这座并不巍峨的宫阙也终于朝她们露出獠牙。
不到一年后,芈穰死了。
长嬴十一岁:初遇
总之,商荷华在众人目光之外活到了十一岁。
她只是一介孤女,无父无母,燕孚对她或许有些愧疚,可他已经苍老了,缠绵病榻,垂垂老矣,这点愧疚就像他对燕穆的怀念一样,只是现世之人对自己内心的慰藉,实际的分量却实在轻得不值一提。
如果说她的祖父还能对她荫蔽些许,那她的叔父,公子寅及其他几名公子,对她就只剩下虚与委蛇了。比起她的从弟、众人皆知备受宠爱的公孙燕同,商荷华要黯然得多,也幸好她是个女孩,尚能在虞宫之中保留沉默而安然生活的权利。
宫中拨来的傅母会教她礼仪纺织,但从母芈烛只教她读书。尽管在蓟国时,芈烛只是不受宠的公女,但虞国的藏书实在贫瘠,芈烛从蓟国所习得的文化甚至或许胜过虞国多数臣工。商荷华是个青胜于蓝的孩子,她小小年纪就显现出不同于常人的聪慧与洞察,可随着年纪渐长,她反倒越发憎于这种聪慧。
就像她能看清虞宫中微妙的古怪之处,她也能看出下一任最有可能即位的公子寅的刚愎自用与心胸狭隘,然而 她在宫中的分量和祖父于她的愧疚一样,她再聪慧再有才识,也不过是一件更有价值的礼物,被燕孚或是下一任国君拱手送给其它诸侯国的王孙贵族而已。
但她原本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忽然短暂停顿了一下。
十二岁,一场始料未及的宫变过后,最不受君父宠爱的公子胥即位了。
商荷华只是短暂地愣了愣,随后便意识到公子胥或是公子寅即位,二者并没有什么不一样。
如果她没有遇到商长嬴的话。
商荷华沿袭了从母的习惯,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平日偏爱待在偏僻的藏室里。燕胥即位后,她就时常能遇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。
商荷华认得她,她是公女长嬴,比她小一岁的从妹,而今虞宫炙手可热的人物,众人都说国君对她的宠爱甚于公子冉。但事实上,商荷华遇到她的多数时候,她都躲在藏室中大睡特睡。商荷华听到有宫人提起过,公女长嬴恃宠而骄,向来我行我素,行为颇有些阴晴不定。
商荷华只觉得她看起来很是疲惫。
商长嬴和她维持了许多日的相安无事,商长嬴在一边睡觉,商荷华在另一边读书,她睡她的,商荷华读商荷华的,一直到有一日,商长嬴忽然叫住了商荷华。
“从姊,”她清晰地认出商荷华的身份,“我听说你自幼长在宫中。”
这并不是个问句,商荷华等着她的下一句话。
商长嬴语气很平静,她问商荷华,你知道父亲罢秽祀之事吗?
燕胥即位后第一道政令,就是公开祭祀天地宗庙,声称梦见燕孚托梦,声称此事伤天害理,故承父兄遗志,顺天应人,革除弊政,罢淫祀,恤孤幼,拨出粮食抚恤那些丧子之母,也因如此,燕胥的仁名渐传。
商荷华点头,商长嬴又问,从姊久居宫闱,想来知之甚详,宫中还有类似之事?
商荷华说有,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可说的,商长嬴听完她的讲述,点了点头,没什么也没说,就从藏室中走了。
长嬴十二岁:影子
从那以后,商荷华渐渐和商长嬴熟了起来。
她们都不是热切的性格,但也许确实是脾气相投。商荷华惊讶地发现,商长嬴的学识比她想象中广袤许多,远超一位小国公女应有的储备。但商长嬴神色平淡,只说是从父亲那里习得,她也识趣地没有多问。蓟国民歌活泼大胆,多男女之辞,商荷华也会唱,还唱得很好,但真正听过她唱诗的人不多,商长嬴是其中之一。
商长嬴是个有很多秘辛的人,商荷华知道,但她自幼目睹太多秘辛,并不会过多的好奇心。商长嬴睡着,她就自己看书,商长嬴醒来,她就偶尔会搭一搭话。
其实商荷华没有那么喜欢那些诗文,她成日在藏室中读书习字,只是更不喜欢去接触那些人与事。和商长嬴稍熟些后,她就托商长嬴去收集各国史书与律法,虞国后宫中大概只有商长嬴能拿到这些,她也确实将这些带给了商荷华。
慢慢地,商荷华听说燕胥肃清宫闱,颁布了不少禁令,也惩治了许多巫祝与臣工。她从中听到了不少熟悉的人名与事迹,也从燕胥这个名字身后望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。
作为那个影子的影子,有时她也会想,众人都说燕胥宠爱商长嬴,可她却从来没走出那个影子。那么,那些为人称颂的事迹中,商长嬴又究竟参与了几分呢?
商长嬴自己却从来没露出过怨怼之色,她的生活很忙,骑射、读书、议事,还有数不完的事要做,每日只有那一小段与商荷华在一起的光阴是闲暇的。她在肉眼可见地生长,从初见时那个瘦伶伶的孩子,一点点变得精瘦有力,商荷华冷眼瞧着,却觉得这并不是好事,相反,她像一根绷紧的弦,不允许自己停下,似乎只有拼命投入眼前诸事中,才能让自己不去想另一些事。
如果说商长嬴是向外发泄,那商荷华就是向内宣泄。她们一个拼命出走,一个埋头苦读,尽管方式不同,却都像在泄愤。
但也恰恰是在这泄愤般的苦读中,商荷华反倒渐渐平静下来。她近乎自暴自弃地想,如果未来嫁到它国,商长嬴做芈穰,她做芈烛,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。
……
很久以后,商荷华才会从商长嬴口中得知,其实当初她们的相遇并不算偶然。商长嬴那时第一次经历彻夜失眠,每晚合眼都是生母惨死的情状,只能白天极度疲惫时才能稍加小憩,但她畏强光,也畏人声,只有藏室中恰好光影柔和,商荷华也不爱说话,于是商长嬴得以蜷在窗边,在商荷华长久的、不时传来的翻书声响中,一日复一日地,渐渐睡着了。
长嬴十三岁:问梅
事后回想起来,她们从相遇到赴荆前的三年,真是像一段偷来的时光。
但当时她们都不这样觉得。商长嬴的失眠越来越严重,她开始不满足于只在藏室中与商荷华相处,而从商长嬴那里,商荷华能极为详尽地得知朝中诸事,了解虞国臣工、虞国各地形势,甚至连其他诸侯国的事迹也略知一二,这让她也乐于与商长嬴越走越近,尽管按理来说,商长嬴根本不该知晓这些,但她们依然对此默契地维持了沉默。
她们渐渐一起读书,一起学习狩猎,近乎形影不离,话也多了起来,但多数时候,商长嬴在解答商荷华的疑问,真正由她心口中说出的话很少。商荷华也不介意,了解得越多,她反而觉得商长嬴是个很有意思的妹妹,尽管她确实冷淡、略显桀骜又有些我行我素,但商荷华还是觉得她像妹妹而不是姊姊,也许是因为她睡觉时总像个小兽蜷起来、做噩梦时会无意识抓住她的衣襟,也许是因为她不会拒绝商荷华给她编头发,也许是因为她从一开始的从姊,慢慢改口叫商荷华姊姊。
商荷华是孤女,后来她才知晓,其实商长嬴也是孤女,比起血脉相连的公子冉和公女婵,她们像两株风刀霜剑中相互依偎的梅花。
是的,梅花。
少年
长嬴十四岁:赴荆
商长嬴十四岁,荆国来犯,虞国战败。作为败方,商长嬴与商荷华、燕冉一道赴荆,商荷华被指婚给荆国国君崔伯,商长嬴尚未成年,只能作为媵妾跟随,燕冉则被安排养马的杂活。然而甫入荆国,当接待的臣工见到商荷华时,顿时不由怔住。由于深居简出,从未有人听过公女荷华的美名,可当日臣工立刻给权臣栾非递信,信中惟有一言:“虞女甚美,公可自取。”
出乎众人所料,商荷华是个美人,尽管她眉目冷淡,这一路都颇有些生人勿近,令仆从们十分畏惧,可当她奉命入殿时,第一眼却越过崔伯,远远地朝栾家席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。
——荆国由栾非、栾成兄弟把持朝政,当日栾非率先提出自娶商荷华,可商荷华这一抹笑究竟是对栾非还是栾成,又有谁能说得清呢?
比起在荆国朝堂中炙手可热的商荷华,商长嬴彻底被人遗忘了。她日复一日地侍奉在商荷华身侧,低眉顺眼,一言不发,一直到栾非与栾成兄弟阋墙,从隔阂到反目,一直到虞国再次举兵,荆国的京城大乱之前,她牵出早就备好的两匹骏马,将一把铁剑佩在腰间,奔走去寻找商荷华的间隙,忽然迎面撞见栾成。手起刀落,商长嬴面无表情地砍下了栾成的双手。
这双手曾屡屡不由分说企图逼迫商荷华,霎时鲜血淋漓,栾成本该惊叫出声,可他忽然周身一悚,一柄短剑从身后贯穿他的胸膛。
尸身倒下的那一刻,商荷华正抹满尘灰,蓬头垢面地站在他身后,她试着想拔出短剑,第一下没成功,商长嬴顺手帮她拔了出来,用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紧紧握住她:“走!”
那当然是惊心动魄的一夜,毋庸置疑,荆国当权者们意识到他们被虞国设计,自然怒不可遏,恨不能将留在荆国的三个质子——尤其是商荷华——除之而后快。但令商荷华有些惊讶的是,商长嬴最终还是折返,冒着生命危险,将燕冉也一并带回了虞国。
燕冉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,但其实没人注意到他,商荷华和商长嬴彼此间都有很多话想说。幸好从荆国到虞国的路途很长,这一路中她们慢慢地说了很多话,从这次赴荆时孤注一掷的计策,到从前不曾道出的太多事,再到眼下的风霜雨雪、高山林莽,在太阳下说,在月亮下说,说着说着,商长嬴竟然慢慢睡着了。
今夜由商荷华负责守夜,她注视着商长嬴难得安宁的睡颜,耳畔又响起她们睡前短暂的对话。
商荷华:“假死未必不是一种法子。我活着出现在虞宫,只会让荆人更加愤怒。”
商长嬴:“你活着,他们只会恨虞人;你死了,他们就会把亡国的罪过推在你身上。”
商荷华:“这是你救下小冉的缘由吗?”
商长嬴:“不是。”
商荷华:“你分明说……”
商长嬴:“他是男子,没人会唾骂他一人。”
商荷华:“……哈,也是。”
商长嬴:“我救他,只是我那时觉得,我该救他。”
商荷华:“因为那株梅花?”
商长嬴:“……因为那株梅花。”
商长嬴:“孟桥,我不能只做那株梅花。”
商荷华明白她的话。有些后悔是无可挽回的,可涉过这条岁月长河,无论是谁,都只能带着遗憾走下去。对于商长嬴而言,真正能和她和解、能救她的,只有她自己。而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,但不会再后悔的道路。
在梦魇三年后,商长嬴终于得以安眠,商荷华守了她一夜,也思考了一夜。她想了许多变数,也想了许多后果,但唯独没有想过,是否该质疑商长嬴的抉择。
毕竟她是商长嬴的姊姊,如果她都不爱她,这世上还有谁会爱她呢?
长嬴十五岁:并辔
在一场空前盛大的及笄礼后,商长嬴也拥有了属于她的字:子樛。
商荷华冷眼旁观,觉着燕胥或许先前只想让商长嬴嫁给虞国贵族,但从一种角度说,荆国一役来得太是时候,它的分量重到能让燕胥改变主意,甚至默许了更僭越的行为,譬如留国不嫁,再譬如让商荷华主持后宫事务。
此事要追溯到燕胥即位时,彼时诸多贵族争先送女入宫,而向后沉默寡言,出身不显,在宫中没有半点根基,哪里能挡得住那些妃妾撕咬?商长嬴见燕胥对那些贵族并无偏爱,索性顺势出了个折中的法子,燕胥竟然也点了头,命归虞的公女荷华负责打理后宫。
公女荷华,从前在虞国半分不显,却在荆国声名大噪,乃至如今,又成为诸国都有所耳闻的人物。不等后宫女眷出手试探,商荷华已恩威并施,惩治了一批妃妾仆从,不到半年,又上书请求精简宫官制度,并以后宫诸事为引,对现有律法进行针砭,一时众人竟也都忘了荆国之事,甚至也不再那么关注出使卫国的商长嬴。
反倒是商荷华听得比旁人更多,她知道商长嬴之所以让她打理后宫,栽培心腹、整治后宫都是次要的,最重要的是能让她暂且避开第二次嫁人的命运。她们暂且分别,但都在安全地并辔漂泊,然而商荷华从不认为这是长久之计,相反,这是一段比未成年时更奢侈的日子。
她从来没有那么清醒地认识到,只要执掌权柄的人不是她们,那她们就永远无法独善其身。
长嬴十六岁:赴卫
沧海横流,世路多歧,在商长嬴的游说下,虞国成功与卫国结成盟约,这对乍经战乱、亟需休养生息的虞国而言,无疑解了燃眉之急。
虞国本就国弱,能给卫国用以契约的无非是公女,而如今适龄的只有她和商长嬴。
商长嬴还没从卫国赶回时,商荷华就主动来到燕胥跟前,自请联姻卫国。
如果不是她,那就只能是商长嬴。商荷华不是第一回出嫁了,如果说两年前她还颇为紧张,那如今只余平静。……如果她没有见到商长嬴的话。
甫一归国,商长嬴二话不说,杀到燕胥宫中请求收回成命。
燕胥反问她:“你想让谁嫁?”
商长嬴说:“谁都不嫁。”
燕胥笑了,他很宽容地告诉商长嬴,他可以不让荷华嫁卫,至于换谁来嫁也能任凭商长嬴心意,这个人应当是谁,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告诉他。
这一年商荷华十七岁,商长嬴十六岁,当然,她们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妹妹,商婵。商长嬴立在廊下,很久都没有离开,直到商荷华亲自来接她,两人走到半路,商长嬴忽然踉跄了一下,猛地拽住商荷华的衣袖,勉强站稳后干呕了起来。
这是出于本能的生理反应,商荷华一边抱住她,一边感受到她的手在发抖。
商长嬴太早慧、也太早熟了,这样的人往往在年少时自视甚高、不可一世,即便没有这些陋习,也往往会生出一种错觉,她的一己之力至少能改变什么。
至少,不该是无可转圜。
商长嬴亲自走过从虞国到卫国的这条路,她知道这条路有多远、多长,其中有多坎坷,要经过多少条河,她都知道。商荷华一介小国公女到了卫国后,会忍受多少蔑视与议论,她也知道,她做过三年质子,那时未阳比这更远,她的身份比这更低微,可她费尽心力走到如今,最终还是要让商荷华替她重蹈覆辙。
她甚至还有更多经历不到的,譬如商荷华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生育子嗣,譬如商荷华如若所嫁非人,倘若她被她的夫君操劳、欺瞒、凌辱,到旁人口中也只会成为轻飘飘的一句家事。
商长嬴名义上的生母莒姬,不就是这么死的吗?
她怎么能甘心。她怎么能够甘心。
从十一岁弑父杀母后的那次噩梦后,这是她第二次下意识地干呕。商长嬴过了很久才逐渐冷静下来,她听到商荷华在对她说话。
“长嬴,让我去吧。”商荷华的声音近乎温柔,“我不能让你去。”
商长嬴哑着嗓子说:“不行。”
她想过商荷华会说许多理由,但商荷华顿了顿,才缓缓说:“还记得那那两匹马吗?你是它们的主人,总有一天你能鞭策马匹带我回来,可我做不到,长嬴,你有豢养马匹的权力,可我没有,这是唯一的两全之法。”
听到这句话时,商长嬴忽然缓慢地,眨了一下眼睛。
……
数月后,商荷华出嫁,商长嬴一路送嫁到虞国边境,沮水河畔。
已是深秋时节,曾几何时,她们一同在原野上纵马驰骋,一同躺在河畔,一同望着长空万里,在浩浩汤汤的水声中,商长嬴不知不觉就真的睡了过去,一觉醒来,她的头发已经被人编成长辫,稍一抬身,黄白色的野花就纷纷扬扬从她的发间落下,如湖光、如映雪。
那些她们最快乐的少年时代,从此追随沮水远去,不会再有了。
她喊了一声“孟桥”,将一把匕首放到商荷华手心,只说:“你要记得,我会带你回来。”
你一定要记得。
青年
长嬴二十二岁:诛卫
六年对一个人而言或许过于漫长,但对一个不算强大的国家而言,能在六年内养精蓄锐,一举诛卫,又似乎短得有些令人诧异了。
商荷华,或者旁人称她为“卫商”,在卫国国破时,她生下的两个男儿分别五岁和三岁,最大的那个见她杀了人,惊惶下嚷着要告诉父亲。商荷华转过脸,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,他一边嚷一边跑,却先被一把匕首刺穿心口。
当夜,商荷华的配偶和大的男儿都死在血泊中,小的男儿下落不明,有人说他被杀了,有人说他被托付给其他人家领养了,但不论如何,没人知道商荷华的两个男儿叫什么名字,和她的配偶一样,那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,直到商荷华四十八岁离世,才有人从她的早逝与生前事迹中推断,她在卫国的待遇应当并不好,甚至很可能在这六年中落下过病根,这或许也是她对卫国王室都毫不留情的根因。
不论如何,商荷华再次回到虞国,与商长嬴的煊赫战绩一起,堂堂正正地回来了。一位嫁了两次的公女,一位灭了两国的公女,听起来实在有些令人畏惧,但同样令人诧异的是,迎接虞国军队回京的那一日,她也骑着骏马,和虞国上将军商长嬴并辔而驱。
她们都长高了,尤其是商长嬴也变壮了,曾经她比商荷华略矮一些,而今却比商荷华要稍高一些。
她也变了。很难看出她具体哪里变了,只是曾经眉眼间隐约流露出的桀骜尽数收敛,曾经她也不形喜怒,却也能从细枝末节中看出她的情绪,而如今,她似乎当真对许多事都不太在乎了。
回京后商长嬴照常回宫述职,直到黄昏时分,两人才并肩走在宫道上。旧时宫殿早已住进他人,燕胥给商荷华重新安排了住处,按理来说,她今夜不至于无处落脚。
“孟桥。”
走到宫门前,商长嬴忽然唤她。
她的声音实在很平静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商荷华一时没听明白,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要事:“你说。”
但商长嬴没有说话,沉默良久,她又再次开口:“姊姊。”
商荷华终于听明白了,这是一种近乎撒娇的请求。她一时有些想笑,可心头转而泛上几分难言的涩。
这毕竟是整整六年的光阴,即便她们往来书信、又有线人互通筹谋,这也是实打实的六年。
商荷华什么都没再说,她握住了商长嬴冰冷的一双手,直到马车驶到将军宅前,直到这一夜她们同榻而眠,像以前那样,她都再没有松开。
长嬴二十三岁:同袍
商长嬴并没有太多与商荷华叙旧寒暄的时间。
燕胥对商长嬴态度的急转直下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。与此同时,商长嬴失眠的毛病也愈发严重,只是这次不再是因为那株梅花,而是她与现世的周旋与抗争。
甫一归虞,商荷华就开始为熟悉情势而奔走,她从卫国带回了数十人,藏在宫外随势而动。她很清楚,她们都很清楚,她们并不是为了自保而防范,相反,早在六年前,甚至八年前,她们就明白了:窃国者侯。
即便或许死无葬生之地。
商长嬴仍然尽心尽力地侍奉君父,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精神也雪上加霜。事实上在舞邑的六年里,她的境况就不容乐观了,她的克制与勤政几乎到了自虐的程度,好在商荷华临行前那句两全之法成了魂牵梦萦的缰绳,如果她只有一个人,或许她早就被这种压力逼疯了,可她身后站了荷华,站了太多人,她不能疯也不能死。
但她也是人,也是肉体凡胎。
商荷华在得知她昏迷后,没有半分犹豫,在她身边守了一天一夜。她第一次见到商长嬴如此脆弱的模样,面色惨白,眉头紧蹙,恍惚间像回到了小时候,她只能不断抚平她的眉头,擦拭她的汗水,在她身边喊她的名字。
商长嬴。
商长嬴。
商长嬴!
……
长嬴,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狩猎的日子?那时我刚学会骑马,并不熟练,骑得很慢,你也不着急,一手牵着我的缰绳,一手制住座下想像往日那样驰骋的骏马,我们在原野上慢慢走了很久,一直到我告诉你,我想试试让马儿跑起来,你点头说好,于是那两匹骏马慢跑起来,微风不断刮过我的脸,我兴奋极了,可直到我下马休息,看着你一甩马鞭,站在马上取箭拉弓,又拎着大雁向我走来,我才知道原来之前你只是在等我而已。
我已经很久没碰过弓箭了,即便有空练习,也比不上你日日操练。可我想,如果你想做骏马,那我就做一株乔木,河流阻拦你,你就用我的木枝搭成桥,山脊阻拦你,你就用我的木枝搭成梯,人阻拦你,你就用我的木枝削成刺。曾经我这样想,但当你风尘仆仆地向我走来,我却忽然又想,也许我该给你的还有林荫,你这一路走来太辛苦,能让你稍加休憩就足矣。
所以长嬴,如果你累了,就换我来守着你吧。
……
次年,商长嬴登位,谥父为庄,是为虞庄王。
同年,商荷华拜相,代理政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