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
瞩目
从记事起,商玖就知道她和其他人是不同的。
这样说或许有些夸大其词,但倘若她有两个兄长,再有个踹了夫君做国君的娘,那就显得十分合情合理了。商玖出生时,她的生母商婵二十五岁,而她的养母商长嬴已经三十三岁了,据宫人说,商婵听到诞下的是个女儿后大喜过望,连夜命人快马加鞭送急报到未阳,请两国会盟于鲁地。
——就这样,商玖波澜壮阔的人生,起始于两国君主共同的期盼与欢愉之间。坦诚地说,任何人托生到她母亲的肚子里,这一生都注定不会差到哪里去,可谁让她的两个哥哥都不争气,多生了那二两肉呢?在她和妹妹泮出生后,商婵就此不再生育,商玖留给北虞,而商泮顺理成章地留给鲁国。
投我以木李,报之以琼玖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!
后来商玖常常会试着想象当时的情形,她的母亲们当时是如何快乐,如何喜悦,才能让向来不形于色的商长嬴,也取出如此平白易懂、情深义重的名字呢?
但事实上,在商玖的童年里,她与商长嬴相处的光阴实际上不算多。
商玖从小生长在众星捧月下,她聪明、霸道又擅长撒娇,偏在长辈面前表现得温顺乖巧,这使得傅母和宫人很少能够违逆她的意愿,但她无法时时见到她的母亲。商长嬴忙于政务,即便在不那么忙的时候,她的精神也很难支撑她去长久地陪伴一个精力旺盛的孩子,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缘由,但商玖总觉得不完全是这样。
在她还很小的时候,商长嬴总是很温和的,和多数人想象中不一样,三个母亲里,她其实是最纵容孩子的那一个,相比起来,孟母商荷华和季母商婵反倒都比她严厉得多。商长嬴很少拒绝她的要求,无论多么过分的请求,但凡她能够做到的,商玖都能在她那里被满足。商长嬴的生活简朴,但商玖从小就将隋珠和璧视作寻常物,因此那时尽管不常见她,商玖也同她十分亲近,小孩子也是人,是人就总是趋利避害,她怎么能不爱她的阿母呢?
要到后来她才慢慢回过味来,想起她还没小马驹高的时候,商长嬴很少会陪她玩那些小孩子的游戏,想起她在商长嬴身上爬上爬下的时候,商长嬴总是微笑着将她从身上摘下来,拍拍她的脑袋,让她去找傅母玩。等到她长大了,足够了解她的母亲后,她才会明白过来,那时商长嬴其实并不擅长和孩子玩耍,所以当时她不大能见到商长嬴,除去那些明面上冠冕堂皇的缘由外,实际上也是商长嬴本人的意愿。
好在小孩子都是一晃眼就长大的,尤其是像商玖这样的聪明孩子——像她的三个母亲一样,商玖小小年纪就展露出过人的聪慧,她轻易就能认出出入宫闱的多数臣工,不为别的,纯粹是好玩,不同臣工被她叫住的反应也不同,有些十分殷切地满足她的要求,有些板板正正地拒绝,有些则阳奉阴违,商玖发现自己能看出他们在想什么,这让她倍觉有趣,但过了一阵又重新感到无聊,每到这时候,她就会去寻找她的舅舅与老师燕偃,这是难得让她觉得不那么无趣的妙人,母亲们繁忙,那时燕偃承担了日常教养她的职责,即便有时他并不那么乐意搭理她。
商玖不在乎,再不乐意,燕偃还是只能尽心尽力为她抚琴。
商婵远在鲁国,很难尽到管教之责,只有每年会盟时会给她带鲁地的特产,将她抱在怀中给她讲鲁宫趣事。而商荷华同样繁忙,却还是会分出精力教导她律法,教她刑过不避大臣、赏善不遗匹夫,就算商玖是太子,也同样该赏罚分明,听来多少有些苛刻,不过好在商玖也不大怕她,一来她天生就不大知道什么是害怕,二来和商荷华相处的时候比商长嬴更久。有时商荷华会叹气,招手让她过去,揽过她在怀中。
“你还太小了,玖儿。”
那时商玖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为什么北虞继承人生自商婵腹中,而不是商长嬴与商荷华腹中。商荷华在她面前,在任何人面前总是处之泰然,以致她突然病倒时,也没人会想到她会走得那么快。
少年
叛心
商玖十四岁,商荷华溘然病逝,北帝大恸。
如果只是大恸就好了。
商荷华乍然离去那几日,商长嬴将自己锁在宫中,她一滴泪都没落,但一闻到食物的气味就干呕不止,商婵闻讯赶来,逼着给她日日喂了食,才没让她被活活饿死。但即便如此,商长嬴也依旧在短短数月内形销骨立,像被人抽走了生命中的一部分。而在这样的情形下,商长嬴竟然还能如常上朝、议事、处理政务。
但她也只能处理政务了,商长嬴原本摇摇欲坠的精神愈发不好,有时她会忘记时间,有一回,看向商玖的目光甚至会变得陌生,没人会在这种境况下,还逼她去做一个好母亲,宫人与臣工都劝解太子玖:陛下沉疴在身,尚且自顾不暇,实在分不出心力去照顾殿下……诸如此等言语,商玖在那几年中听到了许多许多遍。
商玖当然也是悲伤的,然而后来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,如果商荷华当时没有逝去,尚还能分出余力管束太子,商长嬴在那几年也不至于如此倾颓,那么商玖,太子玖,在她最叛逆的那几年中被人管束,会不会长成另一种模样?
商玖自己都不知道。但是,商荷华的逝去切切实实改变了太多,即便在商荷华病逝的潮水逐渐褪去后,朝中渐渐恢复往日秩序。从始至终,走不出来的似乎只有商长嬴。
以及商玖。
自从商荷华逝去后,商玖能见到商长嬴的次数更少了。在她很小的时候,商长嬴很少与她共处,因为她太小,只会咿咿呀呀找人玩;等她长大一些了,商长嬴渐渐与她相处多了一些,商长嬴教她经史典籍,也教她如何御下、如何治理这个偌大的北虞,商玖被允许旁观她与诸臣议事,旁观她和商荷华推心置腹,旁观他人是如何敬畏她的母亲,歌颂她的丰功伟绩。
她以为随着她日益长成,她会与母亲、孟母与季母共坐席上,可随着商荷华的死去,她再次被母亲拒之门外……不,也不应当被称之为拒之门外,只是商长嬴从不允许她入内侍疾。她已到了与诸臣共坐议事的年纪,商长嬴也的确屡屡命她监国,商长嬴不再插手她的任何决定,但凡她经手的政事,她想如何做都由她的心意,但也同样不再得到任何指点,有时她甚至会恍惚,仿佛她当真已是这座宫阙的主人。
如果商玖少时没有目睹过,商长嬴与商荷华深夜密探时,语气是如何熟稔到自然,想法是如何不谋而合,也许她的野心会满足于此。
可凭什么她商玖得不到?
商玖知道众人对她寄予了怎样的厚望,她是商长嬴、商荷华与商婵共同孕育出的继承人,她追随师长学史,又如何不曾读到过母亲们的丰功伟绩,以及这个家族是如何代代传承。
在她之上,她的祖父杀死了她的曾祖父,她的母亲与孟母又杀死了她的祖父。那么,她继承母亲的魄力、孟母的理性、季母的野心,是否也该继承她们的冷血、专断与狠辣呢?
商玖站在镜前,看到的不止自己。她开始觉得有些老臣无用而碍事,也对一些试图插手她行事的老臣感到厌烦,只是那时,她尚不曾显露分毫。
直到燕偃之死。
青年
嬗位
商玖登基那年也是二十四岁,和商长嬴登基时同龄。她以为自己终会有与商长嬴针锋相对的一日,但却错愕地从商长嬴口中听到她将要禅位的消息。
她想要挽留,但商长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在这时商玖忽然意识到,她眼前站着的是一名君主,所谓母女情谊在商长嬴的决定下根本微不足道,她甚至根本不知道商长嬴是在什么时候决定离开,她曾经满心壮志,而商长嬴压根没有将她放在眼里。
在最初的错愕与不舍后,商玖只剩下愤恨,那是一种被视作下位者的愤懑,曾经她多么仰慕,如今就多么愤恨,你凭什么不肯正视我?
所以,登基伊始商玖的第一件事,就是大事清算商长嬴的势力。和大多数人的预料不同,她甫一登基就是一名相当霸道的君主,其霸道甚至胜于商长嬴。
帝王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漂橹。然而商长嬴走得太干脆,无论商玖决策如何,她都没有再回来,至此杳无音讯。商玖从开始的愤怒中冷静下来,她开始学会遗忘,不再谈起商长嬴。这一晃就是十年,这一年早已成熟的商玖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。
商长嬴是和商婵一起回来的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商婵仍是言笑晏晏,十分明媚,与商长嬴聊了很久近况,后者都一一答了,她消瘦了很多,但精神甚至看起来比十年前还要好,两人聊了很久,商长嬴才看向商玖,问她近来如何。商玖坐在一旁看她们聊了很久,曾经她以为自己是无比怨怼的,或是会面对商长嬴故作冷淡,但事实上十年后,再见故人时,她只是轻松地笑了笑,说还不错。
两人来得匆忙,走得也匆忙,甚至没有在宫中过夜,就和商玖告别。商玖注视着商长嬴即将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挽留她时,商长嬴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她,她说了一句话,那时商玖还没有听懂,或者说故作不懂。
商长嬴说:“玖儿,我等你长大很久了。”
此后商长嬴毅然决然地离开宫中,商玖以为她餐风露宿,四处漂泊,会变得狼狈异常,但事实上并不是,商长嬴的精神比从前更好,像一头重新归山的猛虎,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地。商玖看着看着,想起从前她目睹母亲无数梦魇缠身的夜晚,终于明白商长嬴的确没有对她撒谎,曾经她自以为的壮志凌云,不过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残忍。
最后她只是喊住商长嬴:“阿母。”
商长嬴回头,听到商玖问:“您还会再回来看我吗?”
商长嬴笑了起来,她回过头,上前紧紧抱住商玖。
那是一个消瘦而温暖的怀抱,商玖已经离开它很多年了。在那一瞬间,商玖甚至以为她会留下来。
“不会了,”商长嬴说,“今日来看你,是我生出一种预感,我将要死了,也许是一年后,也许就是今夜。临死前,我想再看看你和子鸿,所以我来了。”
她还是没有撒谎,和十年前一样,商玖这样措不及防地听到她的诀别。她还是被商长嬴抱在怀中,才注意到商婵始终站在月下,没有回头。
她沉默很久,欲言又止,泪水满襟。
商长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脊:“这些年辛苦你了,玖儿。”
“可我杀了很多您从前的部下。”
“但你还在遵循我的道路前行,在我离开前,我已经做好秩序被推翻的准备。你比我想象中心软很多,玖儿。”
商玖以为她这些年会不问世事,没想到她仍然知晓朝中近况。她大量提拔新人,但确如商长嬴所说,她承袭了商长嬴所建立的种种制度,甚至几乎没有任何更改,从前她听商长嬴提出的种种构想,她也几乎一丝不苟地完成了。
商玖以为自己是恨她的。
可比起恨,她依然爱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