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情线:乔木

商长嬴x商荷华


童年

旧事

从小,商荷华就听人提起,她的父母是一对情深伉俪。

她的父亲燕穆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因病离世,不到一年,她的母亲芈穰郁郁而终,她的祖父、虞君燕孚感怀长子,将她接入宫中教养。

这只是外人所见,商荷华从小就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事情。

从外看来,虞宫只是一座不算恢宏的宫闱。但这之中藏有许多不算秘辛的秘辛,譬如荷华总能注意到宫中有些隶妾小腹隆起,但几乎从未见过他们抱有男婴;燕孚年老多病,虽碍于姜礼,不敢明目张胆人殉惹人非议,但荷华知道,宫中一些工匠、乐师和侍人,被陆续调走用以建造陵墓,直到燕孚死后,荷华都没有再见过他们;荷华曾在秋冬时节随宫人路过虞国粮仓,目睹已经板结发黑的陈粟正被装上牛车,啬夫正和商贾谈及要将这些陈粟卖给边戍的野人和军士,毕竟国库空虚,粮仓年久失修又无力修缮,能将腐粟卖成钱,是上头人都默许的、两全其美的方法。

之所以说不算秘辛,是因为这些事宫中人都习以为常。而荷华偏偏是那个异类,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。

略长大些,商荷华就从芈烛那里得知了许多父母的事。芈烛是她的从母、母亲芈穰的妹妹、也是她父亲的媵妾之一,在先太子穆与芈夫人穰都过世后,芈烛主动担起照料教养她的职责。芈烛也是蓟国公主,识文断字,善于属文,只是相貌丑陋,性格也孤僻,反倒因此躲过一劫。

为什么说躲过一劫?芈烛告诉她,先太子穆根本不是病死的。

“比起他的父亲,他还算个好人。他奉行古礼,认真研习姜礼,试图恢复敬天、恤民、节用的旧俗。”

芈烛说,他曾尝试削减宫中用度,却被燕孚以不恤君父的缘由驳回;他曾指斥巫祝虐杀婴孩,请求废止淫祀并严惩巫祝,却被燕孚警戒莫要干涉大典。在他生前,他被人认为过于迂阔,名声并不算很好。

在他死去那年,边境山民部族因硬木被强征爆发叛乱,燕穆力主安抚,轻车简从亲赴边境谈判,以承诺减轻征调、划定猎区为条件,暂时平息了事态。临行前,山民首领赠送了不少当地特产,以及一名熟悉边境地形的老猎人作为向导,以表诚意。

一行人行至险处,车轴忽然崩裂,车轮脱出,主车撞上山岩,燕穆被抛出车外,左腿胫骨被碎裂的木刺深深扎入,伤口极深。随行医官只能以铜刀割开皮肉,勉强取出大块木刺,草草包扎。当夜他们宿于荒僻驿站,天气骤寒,太子发起了高烧。亲信想要快马回都城请更高明的医者,边境尉官却以近日山民余党活动频繁为由,拒绝了夜行的请求。

高烧中的燕穆决定不再停留,而是由那名老向导带领,抄一条更近但崎岖的山路,尽快赶回都城。然而,这条近路涉过一条冰冷的溪涧。马车颠簸,伤口在寒冷、潮湿和持续的震动中急剧恶化,宫中医官面对如此严重的感染和持续的高热,也只能束手无策。数日后,太子在剧痛和高烧中逝世。

燕穆死后,燕孚震怒,发现他所乘的车辆疏于检修,一连处死几个工匠,又认为太子是因向导带路不当才致其感染严重,老向导悲痛欲绝,最终自戕以证清白。燕孚再次发兵,清剿了包藏祸心的山民残部。众人最终盖棺定论——意外、天命、蛮夷之祸,最终杀死了先太子穆。

说到此处,芈烛幽幽叹了口气。

“如果只是如此,姊姊就不会死了。”

芈穰本就因生产而身体亏损,燕穆猝然离世后,她就病倒了。

巫祝们与太子穆不睦。他们称芈穰之病是哀伤过甚,魂魄离散,需要移宫静养,芈穰被迁往偏僻阴冷的宫室,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,自然也得不到良好照料。芈烛言辞激烈、力排众议才得以进入宫室,可眼见太子穆身死,她们就都变成了多余的人,这座并不巍峨的宫阙也终于朝她们露出獠牙。

不到一年后,芈穰死了。

长嬴十一岁:初遇

总之,商荷华在众人目光之外活到了十一岁。

她只是一介孤女,无父无母,燕孚对她或许有些愧疚,可他已经苍老了,缠绵病榻,垂垂老矣,这点愧疚就像他对燕穆的怀念一样,只是现世之人对自己内心的慰藉,实际的分量却实在轻得不值一提。

如果说她的祖父还能对她荫蔽些许,那她的叔父,公子寅及其他几名公子,对她就只剩下虚与委蛇了。比起她的从弟、众人皆知备受宠爱的公孙燕同,商荷华要黯然得多,也幸好她是个女孩,尚能在虞宫之中保留沉默而安然生活的权利。

宫中拨来的傅母会教她礼仪纺织,但从母芈烛只教她读书。尽管在蓟国时,芈烛只是不受宠的公女,但虞国的藏书实在贫瘠,芈烛从蓟国所习得的文化甚至或许胜过虞国多数臣工。商荷华是个青胜于蓝的孩子,她小小年纪就显现出不同于常人的聪慧与洞察,可随着年纪渐长,她反倒越发憎于这种聪慧。

就像她能看清虞宫中微妙的古怪之处,她也能看出下一任最有可能即位的公子寅的刚愎自用与心胸狭隘,然而 她在宫中的分量和祖父于她的愧疚一样,她再聪慧再有才识,也不过是一件更有价值的礼物,被燕孚或是下一任国君拱手送给其它诸侯国的王孙贵族而已。

但她原本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忽然短暂停顿了一下。

十二岁,一场始料未及的宫变过后,最不受君父宠爱的公子胥即位了。

商荷华只是短暂地愣了愣,随后便意识到公子胥或是公子寅即位,二者并没有什么不一样。

如果她没有遇到商长嬴的话。

商荷华沿袭了从母的习惯,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平日偏爱待在偏僻的藏室里。燕胥即位后,她就时常能遇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。

商荷华认得她,她是公女长嬴,比她小一岁的从妹,而今虞宫炙手可热的人物,众人都说国君对她的宠爱甚于公子冉。但事实上,商荷华遇到她的多数时候,她都躲在藏室中大睡特睡。商荷华听到有宫人提起过,公女长嬴恃宠而骄,向来我行我素,行为颇有些阴晴不定。

商荷华只觉得她看起来很是疲惫。

商长嬴和她维持了许多日的相安无事,商长嬴在一边睡觉,商荷华在另一边读书,她睡她的,商荷华读商荷华的,一直到有一日,商长嬴忽然叫住了商荷华。

“从姊,”她清晰地认出商荷华的身份,“我听说你自幼长在宫中。”

这并不是个问句,商荷华等着她的下一句话。

商长嬴语气很平静,她问商荷华,你知道父亲罢秽祀之事吗?

燕胥即位后第一道政令,就是公开祭祀天地宗庙,声称梦见燕孚托梦,声称此事伤天害理,故承父兄遗志,顺天应人,革除弊政,罢淫祀,恤孤幼,拨出粮食抚恤那些丧子之母,也因如此,燕胥的仁名渐传。

商荷华点头,商长嬴又问,从姊久居宫闱,想来知之甚详,宫中还有类似之事?

商荷华说有,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可说的,商长嬴听完她的讲述,点了点头,没什么也没说,就从藏室中走了。

长嬴十二岁:影子

从那以后,商荷华渐渐和商长嬴熟了起来。

她们都不是热切的性格,但也许确实是脾气相投。商荷华惊讶地发现,商长嬴的学识比她想象中广袤许多,远超一位小国公女应有的储备。但商长嬴神色平淡,只说是从父亲那里习得,她也识趣地没有多问。蓟国民歌活泼大胆,多男女之辞,商荷华也会唱,还唱得很好,但真正听过她唱诗的人不多,商长嬴是其中之一。

商长嬴是个有很多秘辛的人,商荷华知道,但她自幼目睹太多秘辛,并不会过多的好奇心。商长嬴睡着,她就自己看书,商长嬴醒来,她就偶尔会搭一搭话。

其实商荷华没有那么喜欢那些诗文,她成日在藏室中读书习字,只是更不喜欢去接触那些人与事。和商长嬴稍熟些后,她就托商长嬴去收集各国史书与律法,虞国后宫中大概只有商长嬴能拿到这些,她也确实将这些带给了商荷华。

慢慢地,商荷华听说燕胥肃清宫闱,颁布了不少禁令,也惩治了许多巫祝与臣工。她从中听到了不少熟悉的人名与事迹,也从燕胥这个名字身后望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。

作为那个影子的影子,有时她也会想,众人都说燕胥宠爱商长嬴,可她却从来没走出那个影子。那么,那些为人称颂的事迹中,商长嬴又究竟参与了几分呢?

商长嬴自己却从来没露出过怨怼之色,她的生活很忙,骑射、读书、议事,还有数不完的事要做,每日只有那一小段与商荷华在一起的光阴是闲暇的。她在肉眼可见地生长,从初见时那个瘦伶伶的孩子,一点点变得精瘦有力,商荷华冷眼瞧着,却觉得这并不是好事,相反,她像一根绷紧的弦,不允许自己停下,似乎只有拼命投入眼前诸事中,才能让自己不去想另一些事。

如果说商长嬴是向外发泄,那商荷华就是向内宣泄。她们一个拼命出走,一个埋头苦读,尽管方式不同,却都像在泄愤。

但也恰恰是在这泄愤般的苦读中,商荷华反倒渐渐平静下来。她近乎自暴自弃地想,如果未来嫁到它国,商长嬴做芈穰,她做芈烛,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。

……

很久以后,商荷华才会从商长嬴口中得知,其实当初她们的相遇并不算偶然。商长嬴那时第一次经历彻夜失眠,每晚合眼都是生母惨死的情状,只能白天极度疲惫时才能稍加小憩,但她畏强光,也畏人声,只有藏室中恰好光影柔和,商荷华也不爱说话,于是商长嬴得以蜷在窗边,在商荷华长久的、不时传来的翻书声响中,一日复一日地,渐渐睡着了。

长嬴十三岁:问梅

事后回想起来,她们从相遇到赴荆前的三年,真是像一段偷来的时光。

但当时她们都不这样觉得。商长嬴的失眠越来越严重,她开始不满足于只在藏室中与商荷华相处,而从商长嬴那里,商荷华能极为详尽地得知朝中诸事,了解虞国臣工、虞国各地形势,甚至连其他诸侯国的事迹也略知一二,这让她也乐于与商长嬴越走越近,尽管按理来说,商长嬴根本不该知晓这些,但她们依然对此默契地维持了沉默。

她们渐渐一起读书,一起学习狩猎,近乎形影不离,话也多了起来,但多数时候,商长嬴在解答商荷华的疑问,真正由她心口中说出的话很少。商荷华也不介意,了解得越多,她反而觉得商长嬴是个很有意思的妹妹,尽管她确实冷淡、略显桀骜又有些我行我素,但商荷华还是觉得她像妹妹而不是姊姊,也许是因为她睡觉时总像个小兽蜷起来、做噩梦时会无意识抓住她的衣襟,也许是因为她不会拒绝商荷华给她编头发,也许是因为她从一开始的从姊,慢慢改口叫商荷华姊姊。

商荷华是孤女,后来她才知晓,其实商长嬴也是孤女,比起血脉相连的公子冉和公女婵,她们像两株风刀霜剑中相互依偎的梅花。

是的,梅花。

描述参考
“……长嬴,长嬴?”
午后云影遮掩了日光,十三岁的商长嬴默然醒转,与弓身的商荷华看了个对眼。
“怎么睡在这里?”
商长嬴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自己掌心。摊开的双掌纹路纵横,洁净如初。
她举止怪异,商荷华也不在意,掏出绢帕替对方拭去额头、手心的漉汗。廊下风静云止,日色浓得教人睁不开眼,寺人皆守在外院,内中只余她们两人。
一时谁也未出声,商荷华站得累了,便学商长嬴席地而坐。
这当然不合规矩,但商荷华与她相处日久,逐渐耳濡目染出几分习性。令她意外的是、这样阳奉阴违、不合规矩的事她做起来并不反感,甚至会生出几分隐秘快意。
“……我方才做梦了。”
某个静谧瞬间,商长嬴突兀开口。
“是噩梦么?”
“或许吧。”沉默许久,商长嬴有些费力地描述道,“有一个人,捡到了一把锈剑。她用这把剑杀了许多人。但某天,剑上长出一株梅花。”
这话说得莫名,但商荷华竟然鬼使神差般听懂了。
杀剑有悔。
商荷华问道:“这株梅花,为剑下人,还是剑外心?”
“为人。”商长嬴应得极快,转而又道,“为一个人……但重来一次,她还是会杀她。”
商荷华不会追问“她”是谁。偌大虞宫中,独她对一切密辛兴致索然。被接入宫中这些年,商荷华目睹过太多,多到为此感到厌憎,因而过早地学会了置身事外。商长嬴同样是个背负秘密的人,商荷华见她第一眼便能洞悉,商长嬴亦然。
她们何其相似,同样地早慧,同样地漠然,年纪相仿又脾性相投,以至于交好是如此顺理成章。
这回商荷华沉默了许久。
“世上总有些抉择让人为之痛苦,但抉择的代价不仅止于痛苦。她看到的并非梅花,而是自己被剖开的那颗心。”商荷华声色异常温柔,近乎悲悯:“长嬴,其实那里并没有梅花。”
“……是吗?”
记忆触及那片雪地与血色时,哕吐感始终挥之不去。那名妇人始终盘桓在她头顶,在某个瞬间,在冥冥之中,一次又一次陡然绞住她的脖颈,尽管商长嬴清楚,她永远不会承认那个称呼。
“倘若因此,那颗心被剑下之人剖走了一部分呢?”
“只要那颗心还在跳动,只要她还记得自己是谁,她就永远还是她。”商荷华注视商长嬴,“设若某天,她真正迷失了……就握住自己的名字吧。”
分析
商长嬴对商荷华的感情中,存在着强烈的生理需求。
从十一岁到十四岁赴荆前,商长嬴都没有摆脱母亲的阴影。她之所以梦魇,是因为两个核心问题没有解决:由自我存在引出的“我是谁”,和由自我价值引出的“我为什么活着”。她弑母,既否认了“我是谁”——生理上她是庄夫人的女儿,但心理上她弑母否认了自我存在;也否认了自己的“我为什么活着”——她目睹宫变后不愿成为权力的奴隶,但为了向燕胥示忠、维持自身社会地位而弑母也否认了自我价值。
除此以外,正如燕胥此时宠爱她的归因一样,商长嬴太缺爱了,她不认父母,也不信神鬼,在这个世界上她真正是个没有锚点的孤儿,对于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她,这种孤独是足以将人逼疯的。
商荷华和她很像,但二人之间又存在微妙的不同。
商荷华的痛苦在于外界,商长嬴的痛苦在于内心。这个阶段的两人都不足以解决彼此的问题,但她们依然能被彼此吸引。通过商长嬴,商荷华开始从“影子的影子”这个身份中得到社会身份,尽管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、无人知晓的开端。而通过商荷华,商长嬴慢慢能够定义自我。
她将自己的一部分寄托在商荷华身上,她是妹妹,商荷华是姊姊。所谓问梅,其实就是她在万分痛苦的情况下向商荷华隐晦地倾诉,这是一个习惯了孤立无援的人,在真的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求救行为,好在商荷华也的确接住了她。
这种想法危险吗?危险。但这种想法软弱吗?
相反,从小到大,商长嬴都习惯了孤身一人,她对这个世界的戒备心太强,宁可一个人撞得头破血流,也不肯将自己的命托付给其他人。而从她选择信任商荷华以后,她开始慢慢从一个人的荒原中走出来了。

少年

长嬴十四岁:赴荆

商长嬴十四岁,荆国来犯,虞国战败。作为败方,商长嬴与商荷华、燕冉一道赴荆,商荷华被指婚给荆国国君崔伯,商长嬴尚未成年,只能作为媵妾跟随,燕冉则被安排养马的杂活。然而甫入荆国,当接待的臣工见到商荷华时,顿时不由怔住。由于深居简出,从未有人听过公女荷华的美名,可当日臣工立刻给权臣栾非递信,信中惟有一言:“虞女甚美,公可自取。”

出乎众人所料,商荷华是个美人,尽管她眉目冷淡,这一路都颇有些生人勿近,令仆从们十分畏惧,可当她奉命入殿时,第一眼却越过崔伯,远远地朝栾家席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。

——荆国由栾非、栾成兄弟把持朝政,当日栾非率先提出自娶商荷华,可商荷华这一抹笑究竟是对栾非还是栾成,又有谁能说得清呢?

比起在荆国朝堂中炙手可热的商荷华,商长嬴彻底被人遗忘了。她日复一日地侍奉在商荷华身侧,低眉顺眼,一言不发,一直到栾非与栾成兄弟阋墙,从隔阂到反目,一直到虞国再次举兵,荆国的京城大乱之前,她牵出早就备好的两匹骏马,将一把铁剑佩在腰间,奔走去寻找商荷华的间隙,忽然迎面撞见栾成。手起刀落,商长嬴面无表情地砍下了栾成的双手。

这双手曾屡屡不由分说企图逼迫商荷华,霎时鲜血淋漓,栾成本该惊叫出声,可他忽然周身一悚,一柄短剑从身后贯穿他的胸膛。

尸身倒下的那一刻,商荷华正抹满尘灰,蓬头垢面地站在他身后,她试着想拔出短剑,第一下没成功,商长嬴顺手帮她拔了出来,用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紧紧握住她:“走!”

那当然是惊心动魄的一夜,毋庸置疑,荆国当权者们意识到他们被虞国设计,自然怒不可遏,恨不能将留在荆国的三个质子——尤其是商荷华——除之而后快。但令商荷华有些惊讶的是,商长嬴最终还是折返,冒着生命危险,将燕冉也一并带回了虞国。

燕冉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,但其实没人注意到他,商荷华和商长嬴彼此间都有很多话想说。幸好从荆国到虞国的路途很长,这一路中她们慢慢地说了很多话,从这次赴荆时孤注一掷的计策,到从前不曾道出的太多事,再到眼下的风霜雨雪、高山林莽,在太阳下说,在月亮下说,说着说着,商长嬴竟然慢慢睡着了。

今夜由商荷华负责守夜,她注视着商长嬴难得安宁的睡颜,耳畔又响起她们睡前短暂的对话。

商荷华:“假死未必不是一种法子。我活着出现在虞宫,只会让荆人更加愤怒。”

商长嬴:“你活着,他们只会恨虞人;你死了,他们就会把亡国的罪过推在你身上。”

商荷华:“这是你救下小冉的缘由吗?”

商长嬴:“不是。”

商荷华:“你分明说……”

商长嬴:“他是男子,没人会唾骂他一人。”

商荷华:“……哈,也是。”

商长嬴:“我救他,只是我那时觉得,我该救他。”

商荷华:“因为那株梅花?”

商长嬴:“……因为那株梅花。”

商长嬴:“孟桥,我不能只做那株梅花。”

商荷华明白她的话。有些后悔是无可挽回的,可涉过这条岁月长河,无论是谁,都只能带着遗憾走下去。对于商长嬴而言,真正能和她和解、能救她的,只有她自己。而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,但不会再后悔的道路。

在梦魇三年后,商长嬴终于得以安眠,商荷华守了她一夜,也思考了一夜。她想了许多变数,也想了许多后果,但唯独没有想过,是否该质疑商长嬴的抉择。

毕竟她是商长嬴的姊姊,如果她都不爱她,这世上还有谁会爱她呢?

长嬴十五岁:并辔

在一场空前盛大的及笄礼后,商长嬴也拥有了属于她的字:子樛。

商荷华冷眼旁观,觉着燕胥或许先前只想让商长嬴嫁给虞国贵族,但从一种角度说,荆国一役来得太是时候,它的分量重到能让燕胥改变主意,甚至默许了更僭越的行为,譬如留国不嫁,再譬如让商荷华主持后宫事务。

此事要追溯到燕胥即位时,彼时诸多贵族争先送女入宫,而向后沉默寡言,出身不显,在宫中没有半点根基,哪里能挡得住那些妃妾撕咬?商长嬴见燕胥对那些贵族并无偏爱,索性顺势出了个折中的法子,燕胥竟然也点了头,命归虞的公女荷华负责打理后宫。

公女荷华,从前在虞国半分不显,却在荆国声名大噪,乃至如今,又成为诸国都有所耳闻的人物。不等后宫女眷出手试探,商荷华已恩威并施,惩治了一批妃妾仆从,不到半年,又上书请求精简宫官制度,并以后宫诸事为引,对现有律法进行针砭,一时众人竟也都忘了荆国之事,甚至也不再那么关注出使卫国的商长嬴。

反倒是商荷华听得比旁人更多,她知道商长嬴之所以让她打理后宫,栽培心腹、整治后宫都是次要的,最重要的是能让她暂且避开第二次嫁人的命运。她们暂且分别,但都在安全地并辔漂泊,然而商荷华从不认为这是长久之计,相反,这是一段比未成年时更奢侈的日子。

她从来没有那么清醒地认识到,只要执掌权柄的人不是她们,那她们就永远无法独善其身。

长嬴十六岁:赴卫

沧海横流,世路多歧,在商长嬴的游说下,虞国成功与卫国结成盟约,这对乍经战乱、亟需休养生息的虞国而言,无疑解了燃眉之急。

虞国本就国弱,能给卫国用以契约的无非是公女,而如今适龄的只有她和商长嬴。

商长嬴还没从卫国赶回时,商荷华就主动来到燕胥跟前,自请联姻卫国。

如果不是她,那就只能是商长嬴。商荷华不是第一回出嫁了,如果说两年前她还颇为紧张,那如今只余平静。

……如果她没有见到商长嬴的话。

甫一归国,商长嬴二话不说,杀到燕胥宫中请求收回成命。

燕胥反问她:“你想让谁嫁?”

商长嬴说:“谁都不嫁。”

燕胥笑了,他很宽容地告诉商长嬴,他可以不让荷华嫁卫,至于换谁来嫁也能任凭商长嬴心意,这个人应当是谁,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告诉他。

这一年商荷华十七岁,商长嬴十六岁,当然,她们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妹妹,商婵。商长嬴立在廊下,很久都没有离开,直到商荷华亲自来接她,两人走到半路,商长嬴忽然踉跄了一下,猛地拽住商荷华的衣袖,勉强站稳后干呕了起来。

这是出于本能的生理反应,商荷华一边抱住她,一边感受到她的手在发抖。

商长嬴太早慧、也太早熟了,这样的人往往在年少时自视甚高、不可一世,即便没有这些陋习,也往往会生出一种错觉,她的一己之力至少能改变什么。

至少,不该是无可转圜。

商长嬴亲自走过从虞国到卫国的这条路,她知道这条路有多远、多长,其中有多坎坷,要经过多少条河,她都知道。商荷华一介小国公女到了卫国后,会忍受多少蔑视与议论,她也知道,她做过三年质子,那时未阳比这更远,她的身份比这更低微,可她费尽心力走到如今,最终还是要让商荷华替她重蹈覆辙。

她甚至还有更多经历不到的,譬如商荷华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生育子嗣,譬如商荷华如若所嫁非人,倘若她被她的夫君操劳、欺瞒、凌辱,到旁人口中也只会成为轻飘飘的一句家事。

商长嬴名义上的生母莒姬,不就是这么死的吗?

她怎么能甘心。她怎么能够甘心。

从十一岁弑父杀母后的那次噩梦后,这是她第二次下意识地干呕。商长嬴过了很久才逐渐冷静下来,她听到商荷华在对她说话。

“长嬴,让我去吧。”商荷华的声音近乎温柔,“我不能让你去。”

商长嬴哑着嗓子说:“不行。”

她想过商荷华会说许多理由,但商荷华顿了顿,才缓缓说:“还记得那那两匹马吗?你是它们的主人,总有一天你能鞭策马匹带我回来,可我做不到,长嬴,你有豢养马匹的权力,可我没有,这是唯一的两全之法。”

听到这句话时,商长嬴忽然缓慢地,眨了一下眼睛。

……

数月后,商荷华出嫁,商长嬴一路送嫁到虞国边境,沮水河畔。

已是深秋时节,曾几何时,她们一同在原野上纵马驰骋,一同躺在河畔,一同望着长空万里,在浩浩汤汤的水声中,商长嬴不知不觉就真的睡了过去,一觉醒来,她的头发已经被人编成长辫,稍一抬身,黄白色的野花就纷纷扬扬从她的发间落下,如湖光、如映雪。

那些她们最快乐的少年时代,从此追随沮水远去,不会再有了。

她喊了一声“孟桥”,将一把匕首放到商荷华手心,只说:“你要记得,我会带你回来。”

你一定要记得。

青年

长嬴二十二岁:诛卫

六年对一个人而言或许过于漫长,但对一个不算强大的国家而言,能在六年内养精蓄锐,一举诛卫,又似乎短得有些令人诧异了。

商荷华,或者旁人称她为“卫商”,在卫国国破时,她生下的两个男儿分别五岁和三岁,最大的那个见她杀了人,惊惶下嚷着要告诉父亲。商荷华转过脸,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,他一边嚷一边跑,却先被一把匕首刺穿心口。

当夜,商荷华的配偶和大的男儿都死在血泊中,小的男儿下落不明,有人说他被杀了,有人说他被托付给其他人家领养了,但不论如何,没人知道商荷华的两个男儿叫什么名字,和她的配偶一样,那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,直到商荷华四十八岁离世,才有人从她的早逝与生前事迹中推断,她在卫国的待遇应当并不好,甚至很可能在这六年中落下过病根,这或许也是她对卫国王室都毫不留情的根因。

不论如何,商荷华再次回到虞国,与商长嬴的煊赫战绩一起,堂堂正正地回来了。一位嫁了两次的公女,一位灭了两国的公女,听起来实在有些令人畏惧,但同样令人诧异的是,迎接虞国军队回京的那一日,她也骑着骏马,和虞国上将军商长嬴并辔而驱。

她们都长高了,尤其是商长嬴也变壮了,曾经她比商荷华略矮一些,而今却比商荷华要稍高一些。

她也变了。很难看出她具体哪里变了,只是曾经眉眼间隐约流露出的桀骜尽数收敛,曾经她也不形喜怒,却也能从细枝末节中看出她的情绪,而如今,她似乎当真对许多事都不太在乎了。

回京后商长嬴照常回宫述职,直到黄昏时分,两人才并肩走在宫道上。旧时宫殿早已住进他人,燕胥给商荷华重新安排了住处,按理来说,她今夜不至于无处落脚。

“孟桥。”

走到宫门前,商长嬴忽然唤她。

她的声音实在很平静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商荷华一时没听明白,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要事:“你说。”

但商长嬴没有说话,沉默良久,她又再次开口:“姊姊。”

商荷华终于听明白了,这是一种近乎撒娇的请求。她一时有些想笑,可心头转而泛上几分难言的涩。

这毕竟是整整六年的光阴,即便她们往来书信、又有线人互通筹谋,这也是实打实的六年。

商荷华什么都没再说,她握住了商长嬴冰冷的一双手,直到马车驶到将军宅前,直到这一夜她们同榻而眠,像以前那样,她都再没有松开。

长嬴二十三岁:同袍

商长嬴并没有太多与商荷华叙旧寒暄的时间。

燕胥对商长嬴态度的急转直下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。与此同时,商长嬴失眠的毛病也愈发严重,只是这次不再是因为那株梅花,而是她与现世的周旋与抗争。

甫一归虞,商荷华就开始为熟悉情势而奔走,她从卫国带回了数十人,藏在宫外随势而动。她很清楚,她们都很清楚,她们并不是为了自保而防范,相反,早在六年前,甚至八年前,她们就明白了:窃国者侯。

即便或许死无葬生之地。

商长嬴仍然尽心尽力地侍奉君父,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精神也雪上加霜。事实上在舞邑的六年里,她的境况就不容乐观了,她的克制与勤政几乎到了自虐的程度,好在商荷华临行前那句两全之法成了魂牵梦萦的缰绳,如果她只有一个人,或许她早就被这种压力逼疯了,可她身后站了荷华,站了太多人,她不能疯也不能死。

但她也是人,也是肉体凡胎。

商荷华在得知她昏迷后,没有半分犹豫,在她身边守了一天一夜。她第一次见到商长嬴如此脆弱的模样,面色惨白,眉头紧蹙,恍惚间像回到了小时候,她只能不断抚平她的眉头,擦拭她的汗水,在她身边喊她的名字。

商长嬴。

商长嬴。

商长嬴!

……

长嬴,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狩猎的日子?那时我刚学会骑马,并不熟练,骑得很慢,你也不着急,一手牵着我的缰绳,一手制住座下想像往日那样驰骋的骏马,我们在原野上慢慢走了很久,一直到我告诉你,我想试试让马儿跑起来,你点头说好,于是那两匹骏马慢跑起来,微风不断刮过我的脸,我兴奋极了,可直到我下马休息,看着你一甩马鞭,站在马上取箭拉弓,又拎着大雁向我走来,我才知道原来之前你只是在等我而已。

我已经很久没碰过弓箭了,即便有空练习,也比不上你日日操练。可我想,如果你想做骏马,那我就做一株乔木,河流阻拦你,你就用我的木枝搭成桥,山脊阻拦你,你就用我的木枝搭成梯,人阻拦你,你就用我的木枝削成刺。曾经我这样想,但当你风尘仆仆地向我走来,我却忽然又想,也许我该给你的还有林荫,你这一路走来太辛苦,能让你稍加休憩就足矣。

所以长嬴,如果你累了,就换我来守着你吧。

……

次年,商长嬴登位,谥父为庄,是为虞庄王。

同年,商荷华拜相,代理政务。

描述参考
廊下春花开又谢,论梅的两名少年在乱世中迅速长成。
钦王八年,虞败于荆,质公子冉,商长嬴、商荷华为媵,合谋弱荆。
钦王十年,商长嬴嫁卫,商荷华自请代之。
钦王十七年,商长嬴破卫,携姊商荷华归国。
天下恟恟,祸乱相寻。一国尚且难存,遑论一人?
但商长嬴还是拼命握住了那双手。
如今她已不再为旧事辗转,她的生命被更为重要的人和事占据,但有些事并不因轻与重而改移。商长嬴的母亲是假,父亲是假,名义上与之血脉相连的一切皆为假象。唯独商荷华为真。无论商荷华是燕胥之女或燕寅之女,商荷华都是她的从姊,永远都是。
这不能不归于命运的巧合。在无数虚妄与伪饰背后,商荷华成为商长嬴生命中唯一的、无可撼动的磐石。
姊姊。
姊姊……?
姊姊!
-
“子樛?子樛?”
“……商长嬴!”
商长嬴陡然睁眼,未及回神,已被紧紧抱住。
温热的泪濡湿她颈窝,商长嬴一时怔然。相识十三载,她从未见过商荷华哭泣模样。
商长嬴有些无所适从,抬起胳膊,想要去拍抚商荷华后心。
商荷华率先退开,拿巾帕整个儿捂了捂面:“无事。”
她什么也没问,转过脸,神情冷静得可怕:“你昏迷足有一日夜,我对外说是旧疾发作,闭门谢绝了一切探访。叔父在宫中等你消息。子樛,你真要回去舞邑?”
“是。”商长嬴应得斩钉截铁。商荷华颔首,随即起身要去回禀燕胥。
“孟桥,让他们去。”
孟桥是商荷华的表字,“山有桥松、隰有游龙”的桥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商荷华重新坐下,“你说。”
“我又做梦了。”
“又梦到那柄剑?”
商长嬴摇头:“梦到了一群龟。”
“这群龟生活在陆地上,但因为家园被侵占,不得不徙水迁族。其中有一只龟个头奇大,驮着许多同族往对岸游。它游了许久,对岸仍是遥远。背上的小龟们有些被浪头卷走,有些被鹰隼啄走,还有些主动驮起脱力的同伴,直到自己也沉没。”
“大龟看着这一切,有些懊悔。最初许多小龟选择留下,毕竟入侵者是另一群龟,哪怕被奴役,也好比面对未知的未来。连大龟自己也不知道对岸有多远、是个什么情况。倘若它孤身前往,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。”
“所以,大龟是这样想吗?它后悔了?”商荷华低声追问。
“没有……多想无益。大龟别无选择,它只能奋力向前划动四肢,无论这片水域是否有尽头。”
“姊姊,你认为它能游到对岸吗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商荷华如实道:“不过我认为,是否抵达彼岸并不重要,也许到不了才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它一日不至对岸,背上的小龟们就还能对彼岸的美好抱有希冀。哪怕它沉落了,留下的那些、被奴役的龟们还能远眺着河岸,将大龟的故事口口相传。或许来日,它们的后代又会一只又一只下水,一只又一只怀抱幻想死去。”
“然而,当有一只龟真正游到了对岸,剩下的那群……就会意识到,自己不过是连另一群龟都争不过的鳖孙而已。”
商长嬴闻言勾起嘴角,直至笑得前仰后合,商荷华不赞同地替她抚胸顺气,又倾身替她擦眼角笑出的湿痕。
“你说得对啊,姊姊。”笑得够了,商长嬴平静道,“取我甲来,取我剑来。”
关于孤独
《乔木》本应写到荷华病逝结束,但思考后选择在此留白。
如果说少年时代是商荷华需要商长嬴更多,那么从她们交心开始,就是商长嬴更需要商荷华。如果没有商荷华,商长嬴早就在这条路上走得头破血流、中道崩阻了。
为什么?
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少年屠龙的故事,终商长嬴一生,她都在尽力改变这个世界,那是因为她始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她们处于一个荒芜、原始、混乱的时代,在旧秩序崩塌的时候,商长嬴是新秩序的建立者。她面对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悲观的,因为她经历了太多遗憾,太多痛苦,太多丑恶,太多无法言说无法道出的悲伤的瞬间。当然,商长嬴已经非常坚韧了,可即便如此,她依然要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,哪怕她能凭借人力对抗生离,将商荷华带回虞国,可死别又岂是人力能挽回的呢?
她给商荷华谥“舜文后”,并不是虚言,而是商荷华在世时本就是事实上的贰君,商长嬴的意志就是商荷华的意志,商荷华的命令就是商长嬴的命令,商长嬴常年受精神疾病困扰,如果没有商荷华,她根本无法在位这么多年。商荷华死后,商长嬴勉力硬撑了十年,就已经几近油尽灯枯了。商荷华的“后”不是皇后的后,而是后羿的后,这是后原本的含义,帝王,她是虞国唯一享过天子礼的君王。商荷华的从母芈烛初册国老后封侯,同样享受诸侯待遇。
对商长嬴来说,比权力更难得的是信任,比恨更难得的是爱,只有这两种不容轻贱的感情让她短暂驻足,而在商荷华逝去、商玖长成后,她终于要继续下一段旅程,沿着河水向着死亡向着她生的地方不停歇地奔去。
是的,商长嬴死去时是孤独的,可谁又能说孤独不算一种好结局呢?生同衾,死同穴,从此人间无悔,黄泉相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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