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
长嬴出生:换子
先太子穆暴毙后,燕胥以祭兄名号归虞。
听到燕寅妻子庄夫人怀孕后,燕胥送给燕孚的第一份礼物,是命人刻意放出先太子穆转世的传言。燕孚乍失长子,对传言深信不疑,燕寅父凭子贵,对这一子尤为重视,但正因如此,他也心生顾虑——比如,倘若此子并非男儿,所谓先太子转世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。
也正巧,燕寅听说燕胥宠幸了一名名为莒姬的婢女,那婢女怀孕的月份与庄夫人所差无几。
从始至终,燕胥从未主动做过什么。他只是诚惶诚恐地听从燕寅安排,设法使莒姬早产,再将男婴送到燕寅那里。男婴果真被赐名为同,被送入虞宫万般宠爱,但在十一年后,燕胥不但会亲口向燕孚告知这段身世,还会告诉他——燕同甚至连他的儿子都不是,那只不过是他随意捡来的野种。
至于被燕寅与庄夫人抛弃的亲生女儿,他名义上的长女,燕胥当然不会在乎,这个生于夏日的女孩被他取名长嬴,但在以苦寒著称的封邑,等待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凛冬。
长嬴五岁:献计
尽管被发配封邑,燕胥的野心也没有因此熄灭,反倒越烧越旺。
但他是个很有耐性的猎手,越是野心蓬勃,他越是按捺不动。
他尽心治理封邑,哪怕住处简陋,哪怕仆从寥寥,哪怕物资短缺,他也面不改色,继续耐心地培养声望,直到邑中渐渐传出公子胥的贤名。
但商长嬴是个意外。
起初燕胥只是一时兴起,这孩子在从未接触过政事的情况下,五岁就能有理有据地献策,他允许她入屋读书,算是对聪明人的一种嘉奖。
可即便有准备,商长嬴的聪慧与刻苦仍然让他微微侧目。
她仿佛天生就知道用力往上爬,哪怕以她的年纪,也许并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,可燕胥给她指明这条路,那她就是会拼命去做。半年前她初次握笔时字迹歪曲,半年后她的字就脱胎换骨;她因营养不良而体质孱弱,学习骑射时因过于疲累病倒好几回,可在病榻上病得难受也从不哭闹,清醒时依旧手不释卷,早熟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。
比起亲儿子燕冉,燕胥显然更看好这个低投入高回报的养女。
所以他教了商长嬴三年,三年后,他故意让商长嬴得知堂兄燕同不愿赴姜为质的消息,不出所料,商长嬴主动请求前往丰都。
长嬴十一岁:宫变
商长嬴的成长比燕胥想象中还要快。
燕胥一向老谋深算,当然不可能把宫变这等大事寄托在商长嬴这个孩子身上。事实上,宫变之前他就把商长嬴打发回封邑,可没想到她不但没走,还在宫变那夜冒险捉拿了被人护送逃跑的堂兄燕同。
那一刻他审视这违命却称心的女儿,审视她身上被刀划伤的伤口,终于动了一个本不会有的念头。
商长嬴聪明,坚韧,最重要的是她够狠。燕胥甚至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——同样生存艰难,同样隐而后发,同样善于伪装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面不改色流泪扯谎的本事和他这个养父几乎如出一辙。
燕胥当然欣赏她,但越欣赏她,他心中的某个念头就越坚定。
燕孚死后,燕寅及其妻子以谋逆之罪被捉拿,燕胥本该杀了他们的,但出于某种目的,他将燕寅、庄夫人和燕同监禁在宫中。
燕胥依然什么都没做,他只是冷眼旁观燕寅费尽心思买通看守仆从,再旁观商长嬴被引到三人被关押的地方。毫无疑问,那个从来不闻不问的生父在一无所有时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女儿,一个如今已经变成虞君最宠爱的公女的女儿。
而商长嬴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,她已经不再是封邑备受冷眼的女公子了,从看守之地走出后,她只对侍从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话是"千刀万剐,一个不留",在被侍从阻拦后,她平静地说出第二句话,"这是我的命令,也是父亲的。"
目睹完一切后,燕胥终于能满意笑起来,毫无芥蒂地抚上商长嬴的发鬓。
商长嬴已经用行动向他表明了忠诚,从此以后,她不再有什么生父生母,有的只有他一个父亲,燕胥。
少年
长嬴十四岁:和亲
诸子女中,惟公女长嬴最得君心。
燕胥当然不止是慈父,事实上正因他看透人心,他才要加倍善待商长嬴。她才十一岁,却过了十一年无父无母的生活,哪怕她生性要强,可也会在弑父杀母后本能地干呕。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有多缺爱,所以只要给她一点温暖,她会比燕胥更珍视,而划算的交易燕胥向来乐于做。所以他即位后的那几年,即便虞国政局一盘乱棋,燕胥也屡次抬高商长嬴的待遇;她喜好出宫游猎,有时十天大半月都不回宫,燕胥从来予以宽容的沉默。
商长嬴渐渐变得高挑,眉宇间除却冷淡,还多了点看不惯全世界的少年心气。她一次次若无旁人闯入东光台,一夜夜与燕胥秉烛夜谈,虞国朝政就在这夜夜对弈中迎来变革——一批人被杀,又轮到一批人上台,那些带着血气的人名从商长嬴口中吐出时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直到那个人名轮到她自己。
荆国来犯,虞国虽迎来变革,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在两国悬殊的差距下,虞国似乎失去一切选择。
那一夜商长嬴沉默很久,才沉声开口。她问,时至如今,父亲愿意信我一回吗?
就算不愿,燕胥也已经没有退路。但他仍然抬起眼,认真端详商长嬴被烛火映红的侧脸。良久他才点头,说寡人从来信你。
谎话。商长嬴哂笑一声,但眉眼也不再紧蹙。她随手丢下博箸,起身时轻描淡写留下一句:如若事成,父亲可不许抵赖。
这是一趟有来无回的征途,但商长嬴回来了,不但回来了,她还带上了燕冉与商荷华。
燕胥一生赢过很多回,但只有两回令他由衷扬眉吐气,一场是宫变弑父,一场是荆国一役,而两次都有商长嬴的参与。哪怕薄情阴狠如他,在商长嬴安然归国后,也情不自禁真心实意地开怀大笑——他要用最浓烈的椒浆,最华贵的金笄,最繁复的丝绸,招待他的女儿归来!他要用最盛大的宴会、最喜庆的歌舞、最用心的字,庆贺商长嬴的成年礼!
长嬴十六岁:监兵
成年以后,商长嬴开始正式独立参与政治事件。仅仅一年的时间,促成卫虞两国建交。卫君有联姻之意,虞君自然不会拒绝,而这时虞国适龄宗女仅有两人,一为长嬴,一为荷华。荷华主动出面请往,燕胥允准。
从那以后,商长嬴更沉默了,沉默中似乎又多了些其他东西。燕胥注意到了,但他没有在意。没过多久,商长嬴就在私下向燕胥请求——她要去舞邑监兵。
舞邑不是什么好地方,监兵更是历代公子避之不及的事情。战胜对公子而言不过锦上添花,但战败却是颜面扫地,商长嬴打过仗,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有那么一瞬间,燕胥从商长嬴这出乎意料的请求中嗅到了一点危险的意味:什么都不谋求的人,所谋求的才是最大的。子樛,他最得意的女儿,他成长得最快的孩子,他最忠诚的臣下,这回想向他谋求什么呢?
同样出乎意料的是,商长嬴一向善辩,可这次却沉默下来。良久,她郑重其事地抬眼问:父亲,子樛能信您吗?
这本是燕胥想问的:子樛,寡人能信你吗?
不等燕胥回答,她就自嘲地笑了,随后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,说出一句令燕胥都微微变色的话:我要诛卫。
后人都说桓嘉无所不用其极,燕胥却始终觉得,商长嬴是他生平仅见的疯子、赌徒。
没人知道那日他们谈了什么,次日朝堂上,商长嬴向燕胥举荐近侍陈午,燕胥允,并命商长嬴前往舞邑监兵。
送别之日,燕胥站在城楼上目送商长嬴离去,那句未尽之语非但没能得到解答,反而愈发呼之欲出:
子樛,寡人能信你吗?
青年
长嬴二十二岁:诛卫
六年后,这个问题终于得到解答。
商长嬴回来了,她几乎和六年前判若两人,曾经瘦弱的孩子突然变得高大,眉宇间不再是看不惯全天下的淡淡傲气,就连燕胥,大多数时候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了。
这六年间燕胥听到很多关于她的事迹,说她在舞邑政绩斐然、备受爱戴,舞邑的百姓都称呼她“舞商”。商长嬴定期会给他写信,官话多,私话少,跟在她身边的侍从向他汇报,说她忙起来几乎不眠不休,时间久了,失眠愈发严重,她似乎将全身心都投入到舞邑,亲自下地、治灾、治水,亲自率兵反击侵犯的戎族,因而舞邑的百姓敬爱她,尊敬她,可也并不能亲近她。
这六年来,商长嬴似乎只余一桩执念未却,这桩执念燕胥知道,但他不解。身为宗女,商荷华联姻卫国是再正常不过的命运,可除却商荷华,燕胥找不到第二个商长嬴如此执着的理由。
攻卫,原本也是燕胥的野心,可在商长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他感受到她平静下从未有过的汹涌情绪,商长嬴平时越冷漠,此刻就越炽烈,越坚定,越……疯狂。
议事结束后,燕胥叫住商长嬴。
长辈多称其名,同辈多称其字,但燕胥常常叫她的字。
子樛。
商长嬴很恭顺地坐在他面前,问父亲何事?
只是想看看你。燕胥说,你我父女六年未见,你倒洒脱得很。我若不叫住你,你怕是都忘了我这个父亲。
这话说得很亲昵,商长嬴顺势笑了起来。
这一日燕胥和她聊了许多,不谈国事,不谈政事,聊这失落的六年,聊过往的琐事,天南地北,漫无目的,直到夜色将深,商长嬴才俯身顿首,同燕胥道别。
目送商长嬴离去,燕胥笑意未褪,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愈发清晰。
商长嬴要杀他。
没有任何证据,只有出于同类的直觉——在商长嬴抬头看他的那一刹那,燕胥从那双眼里看到熟悉的杀心。
就像二十年前的他自己。
燕胥很少生出“为什么”的探究,他向来只注重结局,而因由无关紧要。但在认识到商长嬴的杀心后,一种出离的恼火和困惑一度占据他全部心神,这一刻,他险些怒极反笑。
偏偏是商长嬴,偏偏是他的好女儿。他辜负过太多人,可唯独商长嬴,唯独商子樛,他给予了亲生子女都远不及的信任、宠爱和容忍,可偏偏是她!
好,好,好,好得很。她商长嬴自恃如今战局渐紧,燕胥一时无法妄动,可那又如何?
诛卫能令她风光一时,但之后呢?这日益强盛的虞国,终究是他燕胥的,而非公女长嬴或将军长嬴的。
燕胥向来很有耐心,这回也是如此,他倒要看看,长嬴究竟能忍到哪一步。
长嬴二十三岁:诛心
商长嬴带着赫赫之功荣归故里,而如燕胥所料,她也的确是羽翼日渐丰满了。
他不动声色,像最寻常的父亲那样对她大肆封赏,却又在众人都最捧着商长嬴的时候当众怒斥她不孝不悌,商长嬴的党羽明升暗贬,商长嬴本人被他唤来日日侍奉君父,不用他费神,就多的是磋磨的法子,不到一月,商长嬴的宅邸前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,她本人也肉眼可见地疲惫不堪。
燕胥没有立刻杀她,其实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,而是商长嬴手上有兵。有兵在,任何轻举妄动都需要斟酌与衡量,但他掌权十余年,丰都是他的领土,而商长嬴不是,她身在丰都就如蚊蝇入蛛网,燕胥有充足的耐心慢慢把她耗死,而不损其名。
当然,商长嬴毕竟是他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,如果她能主动低头,放弃她拥有的一切,燕胥想他或许不会赶尽杀绝,可也正因她是他的女儿,燕胥也比谁都清楚,她胸膛中熊熊燃烧着的野心。
她怎么会轻易低头呢?
商长嬴实在潜伏太久了,久到燕胥都有些怀疑她是否当真没有后手。直到戎族来犯,他面对一众称病不出的将领才顿时恍然,惊怒后反倒想大笑出声。
是他棋差一着,商长嬴,既然如此,寡人枕戈以待,等着你凯旋,与寡人堂堂正正兵戎相见的那一日。
……
此时春秋正盛的燕胥不会想到,他最终并未死在商长嬴的手中。
杀死一头猛兽的如果是另一头猛兽,那只是一场寻常而无趣的决斗。可若杀死一头猛兽的,是一只羊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