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
剧变
小婵,小婵,你快乐吗?
小小的商婵说她是快乐的,她的哥哥燕冉总是把她裹进衣袍里,带着她到处跑,她的脑袋从哥哥胸口的衣襟中探出来,四处查探自己的“领地”,这是她生命伊始的记忆。很快,随着辘辘车轮碾过道路,呼啸着的寒风变成暖春,商婵的领地霎时变大了,哥哥告诉她:父亲即位成国君,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虞宫里了。
什么国君,虞宫,商婵还听不明白,但她很快乐,因为这里比以前的领地更大,更暖和,她在这里兴奋地跑来跑去,又拉着燕冉的手想让他和自己一起跑,可是燕冉看起来不太快乐,他蹲下身问商婵,小婵,能不能陪哥哥去找姊姊?
姊姊?
是啊,哥哥带你见过的,那天爬到墙上的那个姊姊,小婵还记得吗?
商婵想起来了,她确实有个姊姊,只是哥哥说姊姊生了病,送到很远的地方静养了,还说她之所以叫小婵,就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恰好姊姊病了,父亲才给她取名婵。商婵不知道婵这个字和姊姊生病有什么干系,她问过母亲,但母亲不喜欢她提姊姊。
商婵只见过姊姊一回,那回姊姊没搭理她。好在商婵不记仇——她都快忘了这件事,听到燕冉说想去找姊姊,她就点了头,好呀。
于是燕冉把她抱了起来,走出宫殿叫住了一名路过的寺人,他问,你知道,你知道公女长嬴住在哪里吗?
说出公女长嬴这个崭新的称谓时,燕冉还很是生涩,就像他也不太能说出自己是公子冉一样。寺人却很熟稔地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宫殿,又说,公女通常不在宫中,若有要事,你们告诉站在殿门前的小僮便是。
那公女通常在哪里?
不知道。
不知道?可我想找她。
那没办法。寺人耸了耸肩,公女如今备受宠爱,多的是人想找她呢,可没人找得到她。
话说到这里,燕冉不敢再拦着寺人,只得喏喏应了声。他想了想,还是抱着商婵朝远处的宫殿走去,一边走一边小声对商婵说,姊姊以前也喜欢乱跑,找不到人,我们在她宫里等一会,等晚上她就回来了。
姊姊对哥哥很好吗?
不好,燕冉沉默了一会说,其实有时候也挺好的。
不巧的是,那晚商婵陪燕冉蹲守在宫殿外,她早在哥哥怀里睡得酣然,第二天才知道燕冉等到半夜也没等到,默默带着她回去了。
商婵问他,为什么不去问问姊姊宫里的那些人呢?
燕冉摇头,说没事,等不到就等不到吧。
商婵却急了,伸出手用力抓哥哥的头发,有什么怕的!
你不去我去!
商婵气昂昂蹲守在商长嬴的宫中,这回轮到燕冉亦步亦趋跟着她。
寺人们面面相觑,有问商婵是谁的,也有认出商婵,劝她回去的,商婵一概不理。她差使哥哥给她送饭,差使哥哥给她看守,等她瞌睡到月上中天时,一道清脆而冷淡的声音在他们耳畔响起:“燕冉?”
寺人们其实也很困倦了,强撑着精神给商长嬴行礼,又说明了情况,燕冉有些讪讪地站在商婵身后,低眉搭眼,一声不吭。等寺人说完了,商长嬴沉默几息,再次问:“有事吗?”
商婵用力地踩哥哥的鞋履,燕冉支支吾吾:“我好久没见到你了……你的病好了吗?”
商长嬴:“死不了。”
燕冉哦了一声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商婵看得急死了,主动开口说:“姊姊,哥哥想你!”
商长嬴这才看向她:“小婵?”
“是小婵。”商婵仰头,“哥哥很想你,特别想见你,所以才在这里等你。”
燕冉涨红了脸,但好在这会天黑,没人看见。反倒是商长嬴又沉默了一会,才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:“我又没死,不至于。”
“你离开三年,半点音讯没有,我还以为……”燕冉才说了一句,就哽咽在喉。
“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?天天跑去和你母亲告状,说我抢了这,说我抢了那。”商长嬴淡淡驳了一句,见燕冉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叹了口气,“行了,想来就来,但我白日不在这里,有事晚上来找我。”
商婵问:“姊姊白天在哪里?”
“说不准,有时在父亲那里,有时在学宫、射圃,有时在宫外。”
商婵“哦”了一声,父亲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词,她看了看商长嬴,又看了看燕冉,决定拉着燕冉离开:“那我们下次再来看你,姊姊再见。”
商长嬴似乎是很轻地嗯了一声,商婵没听清,但她依然没放在心上,开开心心走了。
那时商婵还意识不到,父亲即位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追逐
是绫罗绸缎,是珍馐美馔,还是数不清的寺人侍奉她呢?
起初是这样,她的兄姊都在封邑挨过冻,唯独商婵三岁记事起就住在宫中,尽管虞君虞后都不算疼爱她,但她毕竟是虞后唯一的女儿,该她拥有的待遇半点不会短了她的,在这种衣食无忧的童年中,除去和哥哥燕冉玩耍,留给商婵印象最深的事竟然是和商长嬴出宫到处野。
商长嬴总是行色匆匆,对她也不算温柔,但从来没有拒绝过她出宫的请求,只要商婵张口说想去,哪怕向后屡次阻拦,商长嬴仍会在出宫时带上她——但并不是因为姊姊有多么喜欢她,商婵有时候甚至觉得,她只是单纯觉得带小孩好玩,但看商长嬴总是不形喜怒的侧脸,她又不敢问出口。
总之,商婵无师自通学会了堵人,有时候她能堵到,有时候堵不到,但比起虞宫,显然宫外的领地更大也更辽阔,商长嬴还会顺手教她怎么骑马,也亏得商婵天资异禀,磕磕绊绊竟然也没受过大伤,她倒不觉得危险,只觉得好玩,叫姊姊的语气也一声比一声甜。
这样的相处持续到商婵八岁,一日她躲在枨后,远远看到商长嬴走出东光台,赶忙穿过复道追上她。
“姊姊!”
商长嬴转过身,神色平常:“怎么了?”
“姊姊,你要去哪里?”
“舞邑。”
“舞邑?”
那时商婵只听过丰都和株林山,这个地名对她太过陌生。但她没有犹豫,立刻道:“我也要去!”
闻言,商长嬴唇角似乎浮现一点笑影:“你也去?”
“姊姊去得,我如何去不得?”
二人对视片刻,一直到商婵后知后觉地为此感到紧张时,商长嬴竟然点了头:“那就走吧。”
她果真信守承诺。商婵随她登上轩车,历经大半个时辰的脚程,来到一处陌生的城邑。商婵兴奋极了,一直疯玩到天黑,回到车上倒头就睡。再醒来时,商婵已经回到宫中,没有人知道她去过如此遥远的地方,她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过。
那是她短暂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日,直到她长大后才知道,舞邑是虞国与戎族的交界处,远比她想象中还要远得多,此等地带向来混乱,时而归属虞国,时而归属戎族,也许商长嬴一朝战败,就将迎来或被杀或被俘的命运,即便侥幸生还,也可能受到群臣口诛笔伐,从此被放逐在外,一辈子都无法再回到丰都。
但那日面对商婵请求,商长嬴只是就近寻了城邑,纵容她在城中玩了个尽兴,再命人将她送回宫中,从头到尾,她什么也没说。
……
那一日仿佛象征着她童年的终结。从那以后,商长嬴毫无征兆地离开了,商婵的世界也慢慢开始不快乐了。
随着她长到能懂事的年纪,许多大人的阴私不再瞒着她。比如她的母亲向后在宫中地位不稳,总被出身贵族的妃媵们明里暗里排挤撕咬,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辛,起初她们尚且有所收敛,但在察觉到燕胥不闻不问时,行事便愈发嚣张——从日常克扣,到祭祀上设计失仪,再到燕冉也时时被师长等人盯着,一有过失就屡屡遭到上书谏诤,贵族们趁机在朝野散布流言,将公子冉的过失与向后的出身和教子无方联系起来,明眼人都能看出向后步履维艰,燕冉作为嫡长子也很少能在父亲那里说得上话,商婵年纪虽小,却总是主动替母兄出头,甚至有一回凭借智辩替母亲解了重围,时间长了,向后察觉到女儿的聪慧,开始主动朝她哭诉,希冀于女儿能替她分忧。
在商长嬴走前,她还会指点商婵如何应对,商婵并不为此感到反感。但商长嬴走后,时间长了,商婵也渐渐烦躁了起来。她是向后的女儿,向后地位稳固对她百利而无一害,可是向后一次又一次哭诉,一次又一次哭诉,仿佛商婵不是她的女儿,而是她的母亲!
也不单单是她,商婵至少不是被偏爱的那个,反观她的哥哥燕冉,内向又没脾气,偏偏又是向后的命根子,更是日日被里外磋磨,也幸好他们兄妹感情向来好,见到彼此至多不过苦笑,但也有时候,商婵还会忍不住心里冒火:但凡她的哥哥有些能耐,又何至于她来出面呢?
商婵不止一次生过闷气,但日子依旧只能这样平静而乏味地过了下去,向后敦促她去学纺绩缫丝,可她不快乐。璇室钟鼓、罗縠猩唇无法再让她满足,最亲近的母兄让她厌烦又难以割舍,旁人更是令她见之生憎,在这枯燥到一眼望得到头的光阴里,她只能不可自抑地想到商长嬴:同为公女,姊姊如今在做什么?
那道沉静而孑然的身影被岁月不断镀上光影,更让人难以忘怀。她一遍遍地想,他人能记住商长嬴的名字,能因她治理舞邑而尊称她为“舞商”,可商婵未来嫁给岐国公子就被人称为苏商,嫁给鲁国公子就被人称为卜商,婵分明也是个好听的名字,她却无法让旁人记住它。
每当这时,商婵就会为此感到羞愧,商长嬴明明待她不薄,她却仍因两人不同的命运而频频不忿。可欲望如蔓草疯长,她逐渐因相貌出众受到赞赏,像一朵顺应时节盛放的芍药花,然而神虽王,不善也,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,她终于被迫承认,她想要永远追在商长嬴身后,哪怕只是苍天之于飞鸟,只是栾木之于芳蕊,一生注定只能远远地眺望。
少年
裹尸
小婵,小婵,你快乐吗?
商婵应该快乐的,她十五岁成年的这一年,商长嬴率军攻破卫国,虞国一跃成为北方大国,无数王孙公子闻名而来,又为商婵美貌所惊,纷纷拜倒在她裙下祈求垂青,一时之间,商婵的美名名动诸国。
众人无不感慨,公女婵的命真好。
商婵自己也本该这样觉得。
如果她的哥哥,公子冉没有死在这场战役中的话。
商婵不免会嫌弃她的哥哥,嫌弃他不聪明,嫌弃他温吞懦弱,嫌弃他逆来顺受,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,可宫里多数人都不把他当回事,没少暗自慢待他,商婵替母亲出头完还要替哥哥出头,即便嘴上不说,心中也真切地对他生出过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。
可她的哥哥是战死的,和那些平民出身的军士一起,葬身在黄土之中。千千万万中死法中,偏偏是她懦弱的哥哥选了最壮烈的一种。
向后听到爱子死讯后把泪都哭干了,几度晕厥,浑浑噩噩连话都说不清,商婵只能强打起精神,为哥哥操办后事,也是那一天,商长嬴亲自寻到她,并告诉她两桩要事,第一件事是她把燕冉的尸身带了回来,第二件事是她是主将,也是燕冉的姊姊,后事她会负责,商婵还有什么想带给燕冉的,都可以告诉她。
商婵望着眼前高大英武的商长嬴,忽然有些恍惚。良久,她摇头说别的都罢了,只有一事,燕冉生前为人宽厚,想来死后也不忍见到有人为他枉死,所以请求商长嬴不要人殉。
好。商长嬴点头。
这一战虞国大胜,举国欢腾,燕胥追封长子冉为太子,谥哀,葬礼极尽隆重。
也是到后来商婵才知道,商长嬴是违命将燕冉的尸身带回来的,燕胥原本下令将他葬在卫地,为国守土,以镇遗民,但商长嬴不同意,她和燕胥闹得很僵,执意让燕冉归葬祖茔。如果没有她出面坚持,燕冉死后甚至无法落叶归根。
燕冉生前,商长嬴救了他一命,燕冉死后,商长嬴又救了他一回。
但很快,商长嬴就失去了和燕胥冷战的资格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,在她得宠的时候,就算她做出留国不嫁、担任将领等种种出格之事,旁人也会笑着恭维说公女有妇好之风,而在她失宠后,就算她什么都没做,也有数不清的指摘声如潮水般涌来,牝鸡司晨惟家之索,种种言论无需赘述。
也正是这时,燕胥下了两道十分微妙的命令。
向后哀伤过度,恐损康健,宫中纷扰不利静养,不如迁居宫外,到先王一处离宫中休养。
几乎同时到来的是另一道旨意:公子偃的生母,贵族出身的妾媵南姬,被晋为夫人,协理后宫事务。
燕胥即位后,后宫妾媵所生的几个孩子几乎全都夭折了,只有公子偃,这个最初因为体弱而不被看好的孩子,反倒好好地长到现在,并在燕冉死后成为唯一的男嗣。
此时距离燕冉战死,不过半年。
向后本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,听到旨意顿时呕出一口血,指着国君所在的宫殿破口大骂。商婵好不容易安抚住她,望着空荡荡的宫殿,忽然浑身发冷。
那一刻,她突然清晰地认识到,燕胥根本不是在刻意刁难向后,就像他从前没有废后也不是对向后有旧情。从前他纵容那些贵族妾媵兴风作浪,将向后立作靶子,以此转移贵族们对他本人出身和政策的攻讦,并以此辨别出哪些家族最贪婪、最跋扈、最具威胁,再在最后关头轻描淡写地保下她。这样,既维持了向夫人无能失宠的形象,又不会当真让她倒台,损害国君颜面,还给自己留下了宽容念旧的余地。而如今燕冉死了,没人能再与势头正盛的商长嬴相提并论,所以他亟需扶持第二个公子,因为他春秋正盛,一旦商长嬴失去对手,就成为他心头最大的威胁!
所以公子偃必须被他扶持起来,向后必须要给南夫人让位——失去长子的向后已经失去价值了,必要的时候,她的后位乃至她本人的性命都是能够被轻易舍弃的。
从前她能给向后出头、能给兄长撑腰,并不是因为她的辩驳与反击多么高明,一个小孩子再聪明,又如何能轻易改变大人的谋算呢?归根结底,是当时燕胥压根没有将他们母子赶尽杀绝的意思,而现在,那柄屠刀已经对准她的生身母亲了。
几乎就是下意识的,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慢慢浮现在她眼前。
翌日,像很多年前一样,商婵主动敲开了商长嬴府邸的门扉。
……
向后见她日日早出晚归,虽不知她在忙什么,但也多少从旁听到了些风声,譬如商婵总是出入商长嬴的府邸和商荷华的宫殿,这是两个危险的名字,危险到能让她发疯。她还是希望商婵像从前那样,学缫丝学织布,至少,她已经失去了爱子,不能再失去仅剩的女儿了。
商婵在向后跟前总是驯顺的,从前是如此,燕冉死后更是如此。她安抚着情绪敏感的母亲,试图从中调解:姊姊曾救过哥哥,无论文治武功俱是上乘,母亲又何必如此厌恶她呢?
可这一次,向后分毫没能被聪慧的女儿安抚。她依旧惊恐地颤着唇,在商婵的注视下,缓缓吐出一桩惊天秘闻:
十几年前,商长嬴曾大病一场,而后在外休养三年,这并不是一桩秘辛,但当时还是向夫人的向后曾听郎中低声告诉燕胥:这孩子体弱又受寒,未来恐怕极难生育。
商长嬴二十三岁了,至今无子,旁人以为是她留国不嫁的缘故,可若他们知道将军长嬴根本无法生育,他们还会效忠吗?一国公女无所出,并不是多严重的罪名,可一国君主无所出,那就是天大的罪过!
山雨
宫中山雨欲来,多数时候,商长嬴身边遍布耳目,商婵很少能再见到她。
不单是商婵,商长嬴的部下都在为她焦灼,她本人倒是八风不动,商婵也只能跑去商荷华那里诉苦,结果商荷华比商长嬴更镇定,她们一个赛一个的沉得住气,就留商婵一个人干着急。许是看不下去她这六神无主的样子,商荷华终于肯从书卷中抬头,出言点拨了她两句。
商荷华说是从姊,实际上更像她的师长。有时比起商长嬴,商婵会更忌惮商荷华。
商荷华问她,为人臣者,非忠字可蔽之。欲成贞臣,则戕其手足;欲成奸臣,则膑其膝骨;欲成庸臣,则钳喙瞽矇,无舌无目。有些人生而废疾,自然不知疼痛,但你能为了子樛忍受一辈子屈辱吗?
商婵沉默,她做不到。
她可以为商长嬴去死,但她做不到为之放弃一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。
追随商长嬴,是因为世道之下,只有商长嬴能容她。而离开商长嬴,她又能去哪里呢?
商婵迷茫,商荷华听后却啼笑皆非。在商婵疑惑的眼神下,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,别人给不了你的,你难道不会抢吗?
商婵眨眨眼,顿悟了。
商婵更急了!
她不止是为商长嬴急,她也为自己着急。她已到了议亲的年纪,向后尚且自身难保,无暇顾及这些,她当然不能放任自己的婚事被他人当作筹码。既然要给姊姊生孩子,人自然要选顶好的,她趁着如今诸国公子都对她有意的时候,挑来挑去挑出几个人选,却也没急着抛出橄榄枝,这一切的一切,最终都要看商长嬴能否弑父即位。
如果能即位自然最好,如果不能……
没有什么不能的,就算商长嬴不能,她也能,哪国公子求娶她,她就要做哪国的主人。
及笄那日,向后不通文墨,她的字并非是由长辈取,而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。商长嬴字子樛,商荷华字孟桥,她们都是树木,所以商婵字子鸿,此处有树,鸿雁方能择枝而栖,她是鸿,注定要飞得很远的大雁。
她已经不快乐很久了,曾经的快乐与不快乐,是别人给她的,而现在她要自己去追求快乐了。
试问,还有什么比自己做主人,占领一块大大的领地更快乐的事呢?
宫变
宫变当日,商婵原本被安排接应,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平生变故。
向后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安排,可也许是心有灵犀,她直觉女儿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,危险到令她心悸不已,无论商婵如何挣扎反抗,她都下了死话,一定要人把商婵按在宫中。气急之下,商婵终于松了口:姊姊要在今日篡位!我说好了要去接应她,万一我去不成,姊姊会出事的!
向后大惊失色!
商婵原以为向后会松口放她离去,但向后面上挣扎片刻,反倒更让寺人按死商婵,不顾女儿叫唤,径自匆匆离开宫殿。
而在另一头,商长嬴的精兵杀入武库,夺取武装;将领率兵控制宫门,封锁消息;商荷华带人扣下官员印章。两方人马斗在白热阶段,商长嬴这头却不容乐观,她与燕胥缠斗在一起,就像两头野兽在互相撕咬,她本是带病之身,体力不比往常,燕胥看准她体力不支,正要攻守易形时,忽然瞪大双眼!
一把短剑插入燕胥的胸膛。
在短剑之后,向后颤抖着手,神色惊恐。不等众人回过神来,她又拿出一把匕首,再次贯穿燕胥的脖颈。
没人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,燕胥都愣住了,他手中的匕首险险擦过商长嬴的胸口,又伴着鲜血一起无力地垂下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遗言,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地。
商长嬴自己都怔住了,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向后,但向后一眼都没有看她。
向后,这个一向被人看轻的懦弱妇人的目光落在燕胥身上,眼中没有惊惧,只有深深的憎恶与冰冷,她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,拔出其中一把匕首,毫不犹豫朝着自己脖颈刺去。
她的动作太快,惊呼声不绝于耳,可一时竟没有一名亲卫上前阻拦。千钧一发之际,匕首被生生拦在半空,商长嬴用力掐住她的小臂,气力之大让向后痛叫出声,掌心随之不由自主地松开,那把带血的匕首跌落在燕胥尸身旁。
向后嘴唇翕动,深深看了商长嬴一眼,见她腰间佩有短剑,冲过去要拔剑自刎,若非商长嬴眼疾手快,及时按剑后撤,险些让她真得手。
“商长嬴!”两度自裁不成,向后又气又急,大声呵道,“人是我杀的,你要弑君不成!”
“我自裁后,你就只是救驾不成,否则史官笔下,你永远是弑君弑父、得位不正的乱臣贼子,上一个弑君弑父之人,下场就在你面前,你怎敢——你就不怕,来日你也遭此报应吗!”
燕胥死前虽刺偏,但仍在商长嬴胸前划下一道极深的伤口,此时鲜血汩汩,仿佛在暗示某种终局。但她连一眼都欠奉,只凝视着向后,目光陌生,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佝偻苍老的妇人:“向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商长嬴忽然意识到,她不知道向后叫什么名字。
但几乎就在同一刻,一声高亢的尖叫自殿外传来。
“向雎——!”
商婵撞开所有寺人,冲到向雎面前,满面是泪,还来不及开口,先跪倒在她面前,紧紧抱住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。见到商婵到来,向雎忽然再也支撑不住,像个受尽委屈的婴孩,对着母亲放声大哭了起来,短剑也脱手而去。
……
在此日之前,就像对兄长一样,商婵对自己的母亲有过诸多不满。她偏心兄长,她胆小怕事,她懦弱无能,可是当向雎在她胸口大哭的时候,商婵忽然也泪水满襟。
只要她活着就好,只要她的母亲活着就好。
山雨
商长嬴即位、尘埃落定后,商婵自请联姻鲁国。
意料之中的,商长嬴一口回绝。即便才在诸侯之间站稳脚跟,她也犯不着让商婵联姻,更何况她就这一个妹妹。
听到回答后商婵大笑,她想起自己去年及笄时,商长嬴才打仗回来,战利品和燕胥赏下的东西有一大半流水般送到商婵这里,她的及笄礼因此办得空前盛大。
她的命真的很好,因为她有两个好姊姊。
只是一山不容二虎,她做不到对商长嬴俯首称臣,却又不忍与之相争,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,开辟另一片疆场。
那么,小婵,小婵,你快乐吗?
名为小婵的鸟儿说快乐,她望向天际,拍拍翅膀,从乔木枝头上振翅高飞了。
……
是年,公女婵自请联姻鲁国。赐乘舆御物,为备官属侍御数百人。
数年,鲁君暴毙,商婵挟幼子登位,女主当国。
王九年,虞鲁两国会盟,商婵献幼女于王。王大喜,过继膝下,赐名为玖。玖者,"投我以木李,报之以琼玖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"
北帝在位年间,北方诸侯尽剿,独鲁不伐。
及龙驭上宾,鲁君商婵闻讣,恸绝于庭,翌日自缢以殉。
她商玖命祔葬帝与荷华、婵于株林山陵,树碑铭曰"三辰同辉",永祀太庙。
……
商婵死后,其后人主动献土,商玖尽纳之,善待商婵后人。
若干年后,沧海桑田,王朝更替,诸侯之争终变作史家旧事,曾经为之尔虞我诈、为之追逐毕生的天子尊荣也落入滚滚逝水。然而山陵不朽,淇水长流,株林山的石壁上,一首自千年前刻下的小诗仍字迹清晰,即便今人已忘却其音律,但仍旧有无数种陌生的声音溯洄而上,念下壁上古老的诗篇:
牛羊集集,于彼株林。
(牛羊成群啊,在那株林山上。)
妺将于行,之子毋留。
(妹妹我将要远行了,姐姐请不要挽留我。)
出其牧丘,至于远郭。
(我从郊野的小丘出发,要去远方的城郭。)
芣苢采采,于彼株林。
(芣苢茂盛啊,在那株林山上。)
妺将于行,之子毋忧。
(妹妹我将要远行了,姐姐请不要为我担忧。)
奉彼锦雉,翚羽皇皇。
(我向你献上一只山鸡,羽毛灿烂又辉煌。)
谖草离离,于彼株林。
(萱草茂盛啊,在那株林山上。)
妺将于行,之子毋思。
(妹妹我将要远行了,姐姐请不要思念我。)
数岁既晏,出尔三雌。
(随着许多年岁过去,长大的三只雌虎也要离家。)
昔偕彼美,载歌载乐。
(曾经我和姐姐一同在此地唱歌奏乐,)
今遵大路,忧心殷殷。
(如今我和姐姐沿着大路一同行走,忧心忡忡。)
心如葛藟,何患我违?
(我们的心如同葛藟一般(缠绕绵长),怎么用担心我离去不再相见?)
嗟彼株林,有楚有蔓。
(您看这株林,生长着牡荆和蔓草。)
百岁之后,归于其居。
(在百年之后,我们会一同回到这永久的居室。)